改变
那年夏天,正是麦收季节,骄阳似火,不用说割麦子,即使坐着不动,汗水也不住地虫子样往外钻。
远在上海居住的四姨带着表弟来到我家,说是要在这儿住一个月,帮着收麦子,顺便让表弟体验一下农村生活,这在我们村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表弟是开着一辆红色马自达轿车来的,尽管有点旧,还带着撞车的痕迹,却显得非常扎眼。这也多少给我们家增添了一些风光。
地里的麦子不太过火,四姨和我娘便没完没了地唠叨上了。四姨儿时的伙伴也来找她叙旧,四姨一时成了我们村的新闻人物,我家也热闹起来。
表弟可受不了了,拉着我去兜风,说他车里有空调,凉快得很。的确,车里面像个冷藏室,我一进去就不想出来了。那天,我和表弟在他的车里待了一天。
表弟小我五岁,二十岁,染着一头的黄发。用现在的话说叫潇洒,可当时怎么看都是流里流气的样子,尤其在农村,更是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像个小流氓。但交谈中我却觉得表弟人很老实,有点山东大汉的诚实和豪爽。
尽管从小生活在大上海,表弟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有时也会随我溜上一两句山东的土话。也许是四姨教的吧,四姨的口音一直是山东味儿。
晚上,表弟许是太累了,早早地躺在我家硬梆梆的炕上睡着了,全然不顾蚊子的进攻。四姨还一直在与爹娘闲聊。
听四姨说,表弟在家里很听话,只是学习不好,没考上大学,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成了他们的大哥。四姨怕表弟同那帮狐朋狗友在一起混不出个人样来,就把他带回老家锻炼,叫他知道农村生活的滋味。四姨还说,表弟开来的那辆车其实也是向他的小弟借来的,家里是买不起的。但表弟却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那辆车是借来的。碍于面子,我也没有问。
第二天吃过饭,表弟又要去发动那辆车,我拦住他,指了指身边的手扶拖拉机说:“用这个车,你那车上不去山,也没法拉麦子。”表弟满脸的惊奇:“这车咋开?刚来时我还以为只是犁地用的农具呢。”说着就一个劲儿地让我教他。
我用摇把摇开车,加上水,表弟早早地站在车斗里,我一边往地里走一边教他怎么开手扶车。
许是表弟懂点机械,很快就明白各个部位的操作,比如转向,离合,刹车,油门。
没开过手扶车的人不知道,其实开这玩意儿比汽车麻烦。在一段平坦的路上,表弟非要自己试试,没办法,我让出位子。表弟坐上去,拉离合,挂二档,松离合,加油门,拖拉机在一阵猛烈的抖动后平稳地向前行驶了。表弟嫌它行得太慢,挂上三档继续前行。
这时的表弟来劲了,不时回过头来向我吹,说在上海开过大货车,高级小轿车,还有重型汽车并且还有B类驾驶证呢,就是这样的手扶车还没试过。
在遇到难走的路时,表弟还是主动让我来驾驶,可能也怕出事吧。
在火炉似的麦地里,表弟开始还干得一包劲,可没多久就不愿干了,说这活儿比他爸给他找的那份工作累多了。看着他草帽下晒得通红的脸,我觉得大城市里的人可不是吃苦的主儿。表弟找个尼龙袋子往地上一躺睡着了,直到中午临走时我叫他,才起来。
一连几天,表弟都与我一起去麦地,但干不了多少活,倒是把我家的那辆手扶车摸熟了。
一天,我们去山上的地里割麦子。回家时,拉一车麦子,表弟开车,我跟在后面走。下坡时,表弟一时握错了方向手柄,手扶拖拉机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沟里。
表弟的脸上便缝了几针,留下一个极不匀称的伤疤,为此在家里休养了几天。
表弟还一直向我解释说,手扶车下坡时的方向反了,向左走握左边的不管用。我听了不禁一笑,手扶车就是这样。
后来,表弟带着在农村留下的伤疤跟四姨回到上海。四姨打电话来说,表弟现在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他爸给找了个工作,干得不错,多亏回老家锻炼了一下,知道吃苦耐劳了。
对于那道伤疤,四姨说,表弟与那些朋友吹嘘了一番,说在山东与人打架,被人用刀砍的。还说他把那人也劈了一刀,还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
表弟用这种荣耀掩盖了真实的故事。如今,表弟已在上海一家企业当部门经理,有次来我家,说,是农村那些日子才让他有了今天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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