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没有童话

(一)

大学毕业那年，我放弃了留在北京某公司工作的机会独自一人来到上海。我讨厌每天在五十层公司办公楼里乘电梯上上下下不停地超重失重。贴身套装和高跟鞋会让我疯掉。父亲把手指放在花白的头发上嘲我吼：“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地过！”

我没有吱声，欣然接受了他的一掌，然后背包离开。我已经屈从他学了四年的经济管理，我不能再浪费我的生命。书上说山羊座的女人倔强而执著。我深信。就像奇曾经对我说：“顺从些会让你掉肉吗？安稳些会让你窒息吗？为什么不试着学会听从！”他是我大学四年的男友。我们曾经深爱过。

来到上海已经是深秋了。脱去了从北方穿来的羊绒毛衣。这里的深秋并不冷。我喜欢这座城市。漂亮的女孩，繁华的街道，冷漠的表情，美丽的夜景都是我所爱的。除了飞快的生活节奏，让我想起了那幢五十层办公楼中穿梭的声音。刺耳。乱心。我只是像六年前独自逃课来上海时那样，坐在南京路的路沿上直直地盯着来往的人群。黑人的牙齿和上海女孩的眼睛可以吸引我。

在一家发表过我很多篇文章的杂志社找到了一份编辑的工作。每月的薪水可以够我买一件ASAIL的大衣。我喜欢这个西欧的牌子，温暖而美丽。把我的个人简历递到凌面前时，他用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盯着我。“你就是给我们写了四年乱七八糟东西的帆？”“就是我。”我翘起眉毛看他，“没想到你是单眼皮。”他笑了。“没想到你这么傻，放弃大公司跑来小杂志社。”“我喜欢！”凌是这家杂志社的主编。我们从我上大一时给他投稿就认识了。我写小说、散文、随笔和小故事Email给他，他在回信里总是说：“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错。”然后就会在下一期杂志中看到。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大眼睛双眼皮有干净下巴的大男孩，像奇一样。可他却是单眼皮平头，穿西装皮鞋的男人，有稀疏的胡子，像是中午才长出来的。我坐在他的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孔。他疑惑我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我说你的单眼皮就像南京路上黑人的牙齿一样吸引我。我笑。他已经没有了表情。

(二)

我的工作还算努力，毕竟是我喜欢的工作。薪水也涨了不少，应该能赶上在五十层上班的水平了。最重要的是我很快乐。因为可以每天到我喜欢的外滩看美丽的夜景，可以到徐家汇疯狂地购物。可以坐在图书馆露天的阳台上用整个下午读两遍《简爱》，可以不用想晚餐要和奇去哪里吃。还可以看到单眼皮。“不要总盯着我好不好！”凌像在抗议。“好啊，你去整容，把眼皮做双！”

父亲打来电话，显然态度温和了许多。他说在杂志上看到了我的工作成绩，他告诉我照顾好自己。“我会的。”我只是这么说。“抽空回家看看。”父亲的声音很小。我才发现已经到第二年的春天了。“我想回家看看。”晚上，在我们常一起消夜的KONA酒吧里我对凌说。“我已经五个多月没有见父亲了。”“哦。是该回去看看。”他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多久？”“不知道。”我随口说。他忽然盯着我，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回来了？”我没有想到我随口说的三个字会让他这么紧张。“不知道。父亲说给我找了份工作，也是做编辑，在北方一家杂志社里。他们说我离得太远太久他们不放心。”我一本正经地编造谎言。

凌把玻璃杯握得很紧，直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没有了声音。“舍不得我？”我撅起嘴巴看着那双单眼皮。他只是一杯连一杯地喝干吧台上所有的酒。他不看我。他的眼睛已经通红。他根本没有什么酒量。我知道。

我也喝酒。要了透明的液体注满高杯。

酒吧里只剩我俩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凌晨。无声的对峙竟然持续了这么久。我们一直喝酒，吧台前已经摆满了长长的空杯。透明的杯底留有泛起的泡沫。我回忆父亲的面孔，回忆四年大学生活，回忆奇，回忆刚刚来到上海时与单眼皮的相处。酒精的麻痹让我的大脑不停地记忆着什么，然后将它们从眼睛里释放。但我不知道对面的他通红的目光中透露的是什么。或许我知道，但我不敢证实它。被老板提醒后，才想起该离开了。

“凌，我们走吧。”我摇动他架在吧台上的胳膊。他手中的酒杯已经又快干掉了。他抬眼看我。通红的双目盯得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他忽然伸手把我搂过去，他的下巴贴到我的额头。他没有说话，短短数十秒，将我松开。“走吧。”他起身，用手撑住吧台沿。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城市的春天到处洋溢着花的清香。硕大的广告牌在夜空里寂寞地闪烁，望不到头的路灯整齐地排列着发出金黄的光，偶有的暗处里有热恋的男女在拥抱亲吻。 推荐阅读：十元钱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