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中人
年终考试结束后，许老师就忙着评卷。卷子一评完，她就赶着填写分数，填写成绩册，成绩总表，学生课外活动记录，体能测验成绩，离校证书和推荐书等等，等等。她可不能跟其他的英文教员比，她是教华文的。别说她现在已是40多岁了，就算是年轻多10年，要她用自己不很熟悉的文字来填写这些东西，她还是要觉得有点力不从心的。所以，这一大堆的填写工作使得她的偏头痛发作了好几次。
就是为了工作上的需要，她才在去年无可奈何地报名参加了一个以听、说为主的英语进修课程。好些同事在得知她报名参加这个课程时，总爱开玩笑地说她：都四十多岁了，还不断地进修，真难得。她自己可心里有数。好不辛苦地完成了课程之后，总算也拿到了一张出席率不低过80％的进修证书，但却得了个偏头痛的病症。那许多填写工作项目中，她最怕填写"推荐书"。因为学校规定这项工作不可用手书写，必须用打字机打出来。这可就苦了她了。只见她好不容易地把纸张卷进打字机里之后，就伸出那根细长的食指，一指一个字键，一按一声"的达"地打将起来。每打完一份，她那紧锁着的眉头才有机会稍得舒展。
工作就在眉头的一紧一展的交替中缓慢进行着。整个上午只打了十多份，看来下午非得留下来打完它不可了。她看了看表，大概还可以打多两份才去吃午餐。刚伸出那根手指，她的眉头就锁得紧紧的，手指却停在半空按不下去。这回倒不是因为自己那别扭的打字技术令她紧锁眉头，而是接下来的这一张要打的推荐书是洪亚弟的。
洪亚弟是她班上的一个"问题学生"。可是洪亚弟的问题，又跟其他的所谓"问题学生"的问题不太一样。不能把他归入"坏学生"那一类里去。她始终认为，这是洪亚弟自己的一种"偏见"或是"心理障碍"所造成的。
洪亚弟在年终的毕业考试中，没有来考英文这一科。他不是因为生病或是家里发生了什么特别事故而缺考，而是故意不来考。他在前一天就向同学扬言他不会来考英文。这使得她非常吃惊，洪亚弟怎么可以这么胡闹？全新加坡的人都知道英文的重要。英文零蛋，那里还有前途可言？那天下午，她马上摇了一个电话给洪亚弟。
"亚弟，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考英文？"她希望亚弟告诉她说：病倒了。
"没有准备，去考做什么？"语气冷冷地，全然没有一点歉意或怯意，她心冷了半截。
"你知道英文是很重要的吗？你不来考试，英文就没分数。英文没有分数，对你……？"
"你们认为重要是你们的事。那是你们的想法，跟我无关。"
他话里的那几个"你们""你们"，无异是跟她划清界线。这使得她的心绪突然烦躁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胡闹，难道正式会考的时候，你也不去考英文吗？没有英文成绩，你的文凭是没有价值的。难道你不想升学了吗？你……"她真的有点急了，再也说不下去。
"不想。"你的回答倒十分干脆，却令她的心有了一点酸楚。
"那我问你，你在考前的两个星期，为什么没来上课？无故缺席，又作何解释？"许老师有点气恼了。她为洪亚弟故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而气恼。
"去学校做什么？浪费时间。"
"怎么可以说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不是浪费时间，又没教课，只让我们自己复习。要不然就在那里吹牛。我不喜欢。"
"谁在吹牛，别乱说话。"
"还有谁？还不是那只黑公鸡。整天在我们面前讲别的老师的坏话，要不然就吹他的读医科的儿子多了不起。我才不愿听他胡扯！"
黑公鸡？哪只黑公鸡？怎么学校里出了一只黑公鸡她竟不知道。
"亚弟，无论如何，你明天一定要来学校一趟。我想跟你好好地谈谈。"她心软了。停了一下，又加上两下字"好吗？"
"好吧！"他答应得倒很爽快。
第二天，洪亚弟并没有来上课。洪亚弟竟然不想见她。她很失望。在失望之余，她把洪亚弟的成绩册找了出来。成绩的封面内页，贴着一张洪亚弟四年前入学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看起来就象洪亚弟的弟弟，倒不象现在的洪亚弟。不过那双眼睛却一眼就叫人认出那是洪亚弟的眼睛。因为，给许老师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双眼睛。那是一双很深沉的眼睛。她在上华文课时，洪亚弟是最专心听书的一个。他总是睁大那双眼睛静静地坐在角落头的那个位子上听书。往往，在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到十分落实，书也教得特别起劲。如果那双眼睛闪烁不定，她就会认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心中有了什么疑问。她就会把所讲的东西再讲一遍。不过，多数时候，这双眼睛是十分稳沉的。老实说，她是很喜欢洪亚弟这个学生的。她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相知情谊。
看完了洪亚弟的成绩册，她的心又是一阵酸楚。她现在才知道，洪亚弟是从华校小学转来的。四年来洪亚弟并没有克服他心理上的障碍，所以始终没有把英文搞好。四年来，洪亚弟的数理科目的成绩都十分优异。以他的天份，他若真要把英文搞好，自动自发地去学习，怎会搞不好英文呢？这完全是一种心理障碍。
怎么办呢？这个偏激而又固执的孩子，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她心中这么叫着时，已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指颓然地收了回来，同时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她的心又有点酸楚起来了。眼眶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抖动、抖动，把那张摆在她面前的洁白的打字用纸，抖动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她竟看到自己和洪亚弟在那网中；在网中不停地挣扎着……
就是为了工作上的需要，她才在去年无可奈何地报名参加了一个以听、说为主的英语进修课程。好些同事在得知她报名参加这个课程时，总爱开玩笑地说她：都四十多岁了，还不断地进修，真难得。她自己可心里有数。好不辛苦地完成了课程之后，总算也拿到了一张出席率不低过80％的进修证书，但却得了个偏头痛的病症。那许多填写工作项目中，她最怕填写"推荐书"。因为学校规定这项工作不可用手书写，必须用打字机打出来。这可就苦了她了。只见她好不容易地把纸张卷进打字机里之后，就伸出那根细长的食指，一指一个字键，一按一声"的达"地打将起来。每打完一份，她那紧锁着的眉头才有机会稍得舒展。
工作就在眉头的一紧一展的交替中缓慢进行着。整个上午只打了十多份，看来下午非得留下来打完它不可了。她看了看表，大概还可以打多两份才去吃午餐。刚伸出那根手指，她的眉头就锁得紧紧的，手指却停在半空按不下去。这回倒不是因为自己那别扭的打字技术令她紧锁眉头，而是接下来的这一张要打的推荐书是洪亚弟的。
洪亚弟是她班上的一个"问题学生"。可是洪亚弟的问题，又跟其他的所谓"问题学生"的问题不太一样。不能把他归入"坏学生"那一类里去。她始终认为，这是洪亚弟自己的一种"偏见"或是"心理障碍"所造成的。
洪亚弟在年终的毕业考试中，没有来考英文这一科。他不是因为生病或是家里发生了什么特别事故而缺考，而是故意不来考。他在前一天就向同学扬言他不会来考英文。这使得她非常吃惊，洪亚弟怎么可以这么胡闹？全新加坡的人都知道英文的重要。英文零蛋，那里还有前途可言？那天下午，她马上摇了一个电话给洪亚弟。
"亚弟，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考英文？"她希望亚弟告诉她说：病倒了。
"没有准备，去考做什么？"语气冷冷地，全然没有一点歉意或怯意，她心冷了半截。
"你知道英文是很重要的吗？你不来考试，英文就没分数。英文没有分数，对你……？"
"你们认为重要是你们的事。那是你们的想法，跟我无关。"
他话里的那几个"你们""你们"，无异是跟她划清界线。这使得她的心绪突然烦躁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胡闹，难道正式会考的时候，你也不去考英文吗？没有英文成绩，你的文凭是没有价值的。难道你不想升学了吗？你……"她真的有点急了，再也说不下去。
"不想。"你的回答倒十分干脆，却令她的心有了一点酸楚。
"那我问你，你在考前的两个星期，为什么没来上课？无故缺席，又作何解释？"许老师有点气恼了。她为洪亚弟故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而气恼。
"去学校做什么？浪费时间。"
"怎么可以说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不是浪费时间，又没教课，只让我们自己复习。要不然就在那里吹牛。我不喜欢。"
"谁在吹牛，别乱说话。"
"还有谁？还不是那只黑公鸡。整天在我们面前讲别的老师的坏话，要不然就吹他的读医科的儿子多了不起。我才不愿听他胡扯！"
黑公鸡？哪只黑公鸡？怎么学校里出了一只黑公鸡她竟不知道。
"亚弟，无论如何，你明天一定要来学校一趟。我想跟你好好地谈谈。"她心软了。停了一下，又加上两下字"好吗？"
"好吧！"他答应得倒很爽快。
第二天，洪亚弟并没有来上课。洪亚弟竟然不想见她。她很失望。在失望之余，她把洪亚弟的成绩册找了出来。成绩的封面内页，贴着一张洪亚弟四年前入学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看起来就象洪亚弟的弟弟，倒不象现在的洪亚弟。不过那双眼睛却一眼就叫人认出那是洪亚弟的眼睛。因为，给许老师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双眼睛。那是一双很深沉的眼睛。她在上华文课时，洪亚弟是最专心听书的一个。他总是睁大那双眼睛静静地坐在角落头的那个位子上听书。往往，在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到十分落实，书也教得特别起劲。如果那双眼睛闪烁不定，她就会认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心中有了什么疑问。她就会把所讲的东西再讲一遍。不过，多数时候，这双眼睛是十分稳沉的。老实说，她是很喜欢洪亚弟这个学生的。她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相知情谊。
看完了洪亚弟的成绩册，她的心又是一阵酸楚。她现在才知道，洪亚弟是从华校小学转来的。四年来洪亚弟并没有克服他心理上的障碍，所以始终没有把英文搞好。四年来，洪亚弟的数理科目的成绩都十分优异。以他的天份，他若真要把英文搞好，自动自发地去学习，怎会搞不好英文呢？这完全是一种心理障碍。
怎么办呢？这个偏激而又固执的孩子，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她心中这么叫着时，已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指颓然地收了回来，同时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她的心又有点酸楚起来了。眼眶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抖动、抖动，把那张摆在她面前的洁白的打字用纸，抖动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她竟看到自己和洪亚弟在那网中；在网中不停地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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