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仓
在村头的土丘上,有一座土地庙,坐北朝南,建造年代不详。它斑驳破落,苍古久远。西侧有一棵枯朽的柏树,枯枝蟠结,冷傲苍穹。弯枝上挂一根不足一米的铁轨,权当钟敲。
这就是我们村的校舍。
我们原来的女老师姓段,外地来的。她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能讲好多故事笑话,我们十几个孩子特别爱听她讲课。后来闹“文革”,她被赶到村里的菜园子种菜去了,接替来的老师就是拐仓。
拐仓三十几岁,是我们本村的。他生来有残疾,村里人戏称“地不平”,拐仓是他的小名。他姓江,我们都叫他江老师。
拐仓高高的个子,黑瘦黑瘦,嘴巴朝前凸,乡音很浓,声调发闷,而且说话习惯带“是吧”。第一天,他对我们讲:“贫下中农要占领教育阵地,是吧,我……我就来占领了,是吧。嗯……是吧。”我们想笑又不敢,就背地里“是吧”。
拐仓祖孙三代是贫农,小学没上几年,在课堂上常闹笑话。你像把“曰”当成“日”,把“乜”读成“也”。我们说不一样,他还有词:“咱们写字出差,机器就不出差了?是吧”。由于文化水平不高,对不认识的生字,他就答应查字典后再答复。
有一次,他在讲解一道算术题时,随口出来个“三七二十八”。我忙给他纠正:“老师,三七二十一”。没想到他很恼火,大声说:“谁说三七二十一站起来!”等我站起来,他脸色又平和下来,说:“我是考验你哩,是吧。”那时,我心里很难过,嘴巴翘得老高。
在小学里,为增加学生们的印象,加强记忆,流行一种连带词组朗读法。比如“严”字,老师就会带领学生们一起念:“严、严,严格的严。”拐仓也这样,只是肚里的词不多,凑起来困难,更让你喷饭。那天,遇上一个“溅”字,他就拉着长声念:“溅、溅、溅……”忽然想起小学生向池塘丢石块的情景,就说:“溅噗咚的溅。”那时,我就觉得很滑稽,就想哭,就想段老师。
再上课时,我就瞅乌黑的房顶,想庙里的土地爷土地奶奶,听庙外寒风的嘶叫声。
一年没到头,拐仓就走了。听说他去了菜园子,换回了段老师。村里的人都说,拐仓这回又贫农了,与他相依为命的瞎老母,每月又少了五元零花钱。
我们下学都要经过菜园子,有时会看到他担水浇菜的身影,他偶尔也冲我们讪讪一笑。可我们都不再叫他老师了。
后来听大人们说,是他自己坚持换回段老师的。当时革委主任骂他孬种,给贫下中农丢脸。他只回了一句,咱不能让后人骂咱,是吧。因他根正苗红,革委主任也奈他不得。我听后不禁心中一热。
不久,我们村下的煤田要开发,全村搬迁,也盖了新校舍。那座土地庙由于太破旧,拆不拆无多大价值,就留在那里。在一片废墟的衬托下,更显苍凉。
那天,我远远看见拐仓一个人望着土地庙出神,就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江老师。”
他回过头,见是我,就说:“快别叫我老师了,都羞死我了。”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还是看到他极力掩饰的那份激动。
他又扫了一眼土地庙,像感慨,更像自言自语:“我哪是在育人呀,简直是害人!是吧。”说完,他独自走了。
我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苦涩与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