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灯
“哗啦啦”地一盆水，差一点泼到脚上，走走停停的潘大生步履艰难地躲开。这是一家偏离城镇沿着低矮山丘搭建的棚户。泼水的是门口站着的一个老太，佝偻着身子，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盲人。
“请问老人家，孟晓玲家是住这儿吗？”潘大生低低地问道。
趋上前再问了一遍老太才听清——
“噢，那是我孙女，她出去拾柴去了。”老太声音很大。
“你是什么人哪？”
“我是……是……从她的学校来的！”潘大生把嘴凑到老太的耳边。
“啊，我家晓玲又可以上学了吗？！”
快撑不住了，潘大生在门前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提到孙女，老人的脸上流露出凄楚的神情，“晓玲这孩子的命苦哇！我儿子去年在矿上出的事，矿老板跑了，我媳妇去讨说法，半年了，至今没个音信。孩子这个学期……”没等老太说完，潘大生只觉得心头一阵晕眩，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下腹，一手抖抖索索地从身上摸出一个废旧报纸抱着的东西，递到老太的手上，“老人家，这是一千块钱！是我……我们学校几个老师凑的，孩子回来叫她赶紧去把学报上吧，我就不等她了！”
潘大生回到家时，天早已漆黑了。尽管路不算远，在路上走走歇歇，还是用去了三个多小时。潘大生服了几颗镇痛的药片，和衣在床上躺下，点上一盏灯。这是现在已经不常见到的那种煤油灯。
这个时刻，完全属于潘大生和床头的老伴。昏黄的灯下，略有些兴奋的潘大生对身边的老伴说开了。
“老伴，这可是我给你点上的第六盏灯了！今天我去的那个孩子家，那个老人岁数跟你我差不多，可惜眼睛看不见、耳朵又不好，都把我当成孩子学校的人了，不过也没错，真有意思。”潘大生歇了歇，又接着说开了。
“老伴，还记得一个月前我第一次给你点灯吗？那天我是从常年卧病在床的郭大爷家回来。按约定，我点上了我们结婚时用过的罩子灯。那可是我们当年最好的家当，可惜只剩了一只，搬了几次家我们都宝贝似的留着呢。”
“孙子他们也刚刚才走。我瞒着他们，让他们看了调换的诊断书，叫他们回去安心工作学习。爷爷没事，好着呢！临走时他们丢了好几千块钱，这是他们的孝心，我哪里去花掉这么多钱呢？！”
“还有，他们走之前我偷偷给中心医院胡刚胡院长打电话，就是那个上学时经常被我带回来吃饭，胖乎乎的，腮帮上有一颗黑痣的，不记得啦。我才开口问他诊断结果，那小子居然在电话里哭起来了，真没出息，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哭的哇哇的……”
“老伴，第四次的灯我都差点忘了点了！真没有想到啊，那天我去的竟然就是我们班以前的调皮学生魏小明的家。过去他在镇上多风光啊，多殷实啊，硬是把自己由一个有头有脸的公司老板吸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毒贩。矿长离休的爸爸给气死了，老婆孩子跟着活受罪。唉！作孽啊——”
潘大生很迟才从矿山学校退下来，之后又当上了小镇社区的业务协管员，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也许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也许是老伴的突然离世，潘大生近来越发觉得精神不济，茶饭不香。平时在一起的老伙计发觉了苗头，一再地劝他去医院查一下，开朗的老潘就是不听，只好偷偷给他远在西北的儿子打电话。不想老潘儿子负责的一个国家重点工程正在上马，真的脱不开身，就派儿媳孙子专程回来了一趟。事后潘大生还把几个老伙计怪了一通。
潘大生心里装着医院的诊断书，虽说有些遗憾，但对也是自己最得意学生之一的儿子还是表示由衷的自豪和理解。按照医生所估算的期限，他想了几个晚上，最后从社区悄悄找来了一份名单，立即行动起来……
几天之后，巡街的老伙伴们发现老潘没来，就去他的门上看个究竟。推门而入的老伙伴们都惊呆了。房间里的潘大生直直地在床上躺着，嘴微张，无言地对着床前微笑的老伴和那一盏灯。灯座下面压着的一份名单上被重重划去的七道红线，像一道道批改完成的作业，格外耀眼夺目……
“请问老人家，孟晓玲家是住这儿吗？”潘大生低低地问道。
趋上前再问了一遍老太才听清——
“噢，那是我孙女，她出去拾柴去了。”老太声音很大。
“你是什么人哪？”
“我是……是……从她的学校来的！”潘大生把嘴凑到老太的耳边。
“啊，我家晓玲又可以上学了吗？！”
快撑不住了，潘大生在门前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提到孙女，老人的脸上流露出凄楚的神情，“晓玲这孩子的命苦哇！我儿子去年在矿上出的事，矿老板跑了，我媳妇去讨说法，半年了，至今没个音信。孩子这个学期……”没等老太说完，潘大生只觉得心头一阵晕眩，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下腹，一手抖抖索索地从身上摸出一个废旧报纸抱着的东西，递到老太的手上，“老人家，这是一千块钱！是我……我们学校几个老师凑的，孩子回来叫她赶紧去把学报上吧，我就不等她了！”
潘大生回到家时，天早已漆黑了。尽管路不算远，在路上走走歇歇，还是用去了三个多小时。潘大生服了几颗镇痛的药片，和衣在床上躺下，点上一盏灯。这是现在已经不常见到的那种煤油灯。
这个时刻，完全属于潘大生和床头的老伴。昏黄的灯下，略有些兴奋的潘大生对身边的老伴说开了。
“老伴，这可是我给你点上的第六盏灯了！今天我去的那个孩子家，那个老人岁数跟你我差不多，可惜眼睛看不见、耳朵又不好，都把我当成孩子学校的人了，不过也没错，真有意思。”潘大生歇了歇，又接着说开了。
“老伴，还记得一个月前我第一次给你点灯吗？那天我是从常年卧病在床的郭大爷家回来。按约定，我点上了我们结婚时用过的罩子灯。那可是我们当年最好的家当，可惜只剩了一只，搬了几次家我们都宝贝似的留着呢。”
“孙子他们也刚刚才走。我瞒着他们，让他们看了调换的诊断书，叫他们回去安心工作学习。爷爷没事，好着呢！临走时他们丢了好几千块钱，这是他们的孝心，我哪里去花掉这么多钱呢？！”
“还有，他们走之前我偷偷给中心医院胡刚胡院长打电话，就是那个上学时经常被我带回来吃饭，胖乎乎的，腮帮上有一颗黑痣的，不记得啦。我才开口问他诊断结果，那小子居然在电话里哭起来了，真没出息，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哭的哇哇的……”
“老伴，第四次的灯我都差点忘了点了！真没有想到啊，那天我去的竟然就是我们班以前的调皮学生魏小明的家。过去他在镇上多风光啊，多殷实啊，硬是把自己由一个有头有脸的公司老板吸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毒贩。矿长离休的爸爸给气死了，老婆孩子跟着活受罪。唉！作孽啊——”
潘大生很迟才从矿山学校退下来，之后又当上了小镇社区的业务协管员，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也许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也许是老伴的突然离世，潘大生近来越发觉得精神不济，茶饭不香。平时在一起的老伙计发觉了苗头，一再地劝他去医院查一下，开朗的老潘就是不听，只好偷偷给他远在西北的儿子打电话。不想老潘儿子负责的一个国家重点工程正在上马，真的脱不开身，就派儿媳孙子专程回来了一趟。事后潘大生还把几个老伙计怪了一通。
潘大生心里装着医院的诊断书，虽说有些遗憾，但对也是自己最得意学生之一的儿子还是表示由衷的自豪和理解。按照医生所估算的期限，他想了几个晚上，最后从社区悄悄找来了一份名单，立即行动起来……
几天之后，巡街的老伙伴们发现老潘没来，就去他的门上看个究竟。推门而入的老伙伴们都惊呆了。房间里的潘大生直直地在床上躺着，嘴微张，无言地对着床前微笑的老伴和那一盏灯。灯座下面压着的一份名单上被重重划去的七道红线，像一道道批改完成的作业，格外耀眼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