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辫子

       山妮进城念书了。山妮念的学校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但她考上了。
       乡下的孩子读书不易。山妮爹死的早，下面还有个弟弟，全家生活的重担就撂在王婶一个人肩上。换了村上任何一家也不会让一个女娃读这么些年书的。女娃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干嘛？顶个屁用，瞎糟踏钱。可王婶不一样，她老是说：咋的，女娃也是人，也能当干部，娃儿想念书就得让她念，咱就是卖血也得供她。
       村里人背地里都骂王婶死脑筋，不开窍。王婶依旧供两个娃读书。她田里忙完忙家里，忙完孩子忙牲口，起早贪黑没日没夜，人瘦得像衣裳架子。别看王婶这么弱不禁风，人却精神着呢！你看她挑上一担水走在石板路上，两条快要拖地的大辫子在她身后欢快地跳跃着，看得人眼花。
       王婶的辫子留了多久？我不知道，同龄的山妮也不一定知道，从我记事起就看到王婶的脑后垂着两条大辫子了。王婶很少有清闲的时候。也很少笑。可是当她解开盘在头上的辫子很细心很认真地搓洗时，她那写满沧桑的脸上便会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媚与笑容。辫子简直成了王婶生命中不能舍弃的一部分。听说有一回有个收辫子的小贩要出高价买王婶的辫子，结果被王婶骂了个狗血喷头。
       山妮小时候经常摆弄王婶的辫子，而王婶即便是被拽疼了也不会生气，相反，她的脸上还洋溢着无比慈祥的笑容。山妮长大后，王婶的辫子又成了山妮弟弟的玩具。山妮经常帮王婶梳头、编辫子。每当这时，王婶便会闭上混蚀的双眼尽情地享受这人伦之乐。
       王婶不识字，但她却能从娃儿们捧回的一张张奖状纸上知道姐弟俩成绩不坏。那天，当老师告诉她山妮中考的成绩是全乡第一名时，她激动的差点流泪。乡亲们都夸她不简单，夸山妮有出息，她觉得脸很有光。尽管有人提醒她娃儿进城读书要花很多钱，但她却坚信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那天，山妮托人捎信给她，说没有生活费了。王婶急。王婶知道懂事的山妮轻易不会向她开口的，看来这闺女真的山穷水尽了。也难怪，人家娃儿在城里读高中每月至少要花三四百块，而山妮呢，开学时只带了百十块钱和几罐老酱，已经两个多月了，还能有钱？衣服破点旧点不要紧，毕竟能凑合着穿，可没有饭吃咋行？王婶又在寻思怎样跳过眼前这道难坎了。
       当山妮得到通知去校门口接王婶时，王婶正坐在门外台阶上抹着汗水喘着粗气。山妮心疼地问：“妈，看你热的，累了吧？”王婶说：“老了，不中用了，年轻时走这
        几十里山地玩儿似的，可现在走起来却感到怪累人的。”山妮很惊讶：“妈，你没坐车来？”王婶说：“没坐车，坐车要花四块钱呢，犯不着。”
        山妮感到鼻子一酸，但她还是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山妮说：“妈，起来吧，跟我到宿舍歇歇，我到食堂替你打饭去。”王婶手扶着腰慢慢地站了起来，从一个花布包里拿出一件褂子对山妮说：“闺女，这么些年了妈也没替你添一件像样的衣服，今天在街上看到这件褂子怪好看的，就买下了，来，穿上让妈瞧瞧合不合身。” 山妮说：“妈，你自己不也是没添新衣吗，为什么不替自己买。”王婶正色说道：“傻丫头，妈都一大把年纪了，穿啥不行？你在城里念书，穿得太孬人家会瞧不起你的。”
       当王婶看到山妮穿上那件粉红色的新衣服很合身、更水灵时，舒心地笑了。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展开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百五十元钱递给山妮：“这是你的生活费，悠着点用，用完了跟妈说一声，别亏了自己。回吧，妈也走了。”说完王婶转身便走。
       这时，山妮突然发现王婶的背后好象少了点什么。山妮惊呼起来：“妈，你辫子呢？”
        王婶停下脚步，轻声答道：“卖了。”
        山妮明白自己的生活费及新衣服是怎么来的了，她一下子扑进了王婶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