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一杯，不许耍赖

“老牛快不行了”听说这个消息，我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老牛不是牛，老牛是我以前所在学校的一个老同事。他对工作的勤恳和不要命劲不是黄牛胜过黄牛。于是大家都叫他老黄牛，我则简称之为老牛。虽然老牛年龄比我大的多的多，由于同样业余爱好写作，并且我在这方面没少得到过老牛指点的缘故，我跟老牛相处的最要好也最投机。我记得我调走的那天，老牛送我，走着走着，老牛孩子似的哭了。我一边劝他后会有期，一边赶紧扭头就走，结果没走几步，我的泪早就哗哗地流下来了。

虽然我和老牛是一对忘年交，只是有两个谜团至今我也不明白：一是老牛一直没结婚，是个超级大龄公办教师；二是老牛出了喝点最廉价的酒以外，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特小家子气，真想不明白，他攒的那些钱都干什么用了。

如今老牛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作为老朋友，我不能不去看他。我提着两瓶老牛最爱喝的老烧酒进了他家。

老牛还住在那一间独院小平房。我走的那年，老牛已经是教导主任，并且还是省作家协会会员。论资历和职务，老牛完全有资格住好一些的房子。我记得当年学校也分给他了两间房子，可老牛怎么也不要，硬是让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青年。那时不少老师都说他傻，可他却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老牛的院子静悄悄的。墙角处一盆杜鹃花正开得火红，有一只小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我在院子里喊了几声老牛，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我不敢往下想，于是赶紧一步跨进去半掩着的屋门。

虽是白天，屋子里却很暗。我看见老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到床前大声喊着：老牛，老牛！连叫了几声不见答应，我正要伸手摸一下他的鼻息，这时只见老牛慢慢睁开了眼。他懵懵懂懂的愣怔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是我，立时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啊，小李子，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你会的。”说到这里，老牛竟说不下去了，空洞的大眼窝里溢满了亮闪闪的泪水。

我劝老牛别激动，并为他到了一杯子水，我说：“老牛你不见老，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知道吗？酒!等你好了我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两杯，不醉不休，不许耍赖。”没想到，我刚说到这里，老牛嘴唇哆嗦着，竟呜咽起来。

老牛抖抖地伸出手，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瘦削如芦柴棒，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老牛紧拉着我的手，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哆哆嗦嗦。

老牛长叹一口气说：“小李子，你知道，我无儿无女，也没有别的亲人。有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你以前也没说过。其实我真想找个人说说，恐怕以后没机会了说了。现在好了，你来了”

我劝老牛不要胡思乱想。老牛歇了一会说：“小李子，不要劝我，我的病我知道。你听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结婚？三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那回儿，我处了一个对象，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啊，我爱她，我知道她也爱我。那时我们是多么快乐的一对。”老牛说到这里，眼里现出幸福的光芒，那光只是一闪，很快又黯淡了下来。

“可就在那年冬天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我突然变了卦，不管谁劝我我就是不同意和她结婚。不少人都说我是负心汉，骂我陈世美。姑娘一气之下，嫁给了山那边的一个瘸子。我对不起她，可她哪里知道，就在婚期到来前夕，我到外地参加听课活动，因为途中救一个落水孩童，跳进了冰窟窿里，孩子得救了，我自己的下身给冻废了。我偷偷看过不少医生，结论都是一样。我成了一个废人，我知道这辈子再也不能给自己的心上人幸福和快乐，我不能连累她。这就是我不和她结婚的原因，也许她现在还恨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她，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所以我没有再结婚。”说到这里，老牛的眼里汩汩地冒出两行泪水。我赶紧替他擦了擦。

“那姑娘叫赵雪梅，就在山那边的凹凸村，那是一个非常贫穷的村子，听说她生了个孩子是个瞎子。我一直想去看她，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可我不能，她有丈夫有孩子。小李子，你以后要是见了她，替我问候她，道一声对不起。还有，千万不要告诉我变卦的原因，那样她会伤心的。小李子，答应我，好吗？”老牛说着，眼睛里满是期盼地望着我。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老牛孩子似的满意地笑了。

这时，老牛突然泛上来一阵气喘。我赶紧为他捶胸。过了好大一会儿，总算平息了，老牛又开口了。

“小李子，还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说着，老牛从头下的破枕头里掏出一张纸片和一个本子交给我。我一看，这是一张5500元的存折，还有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名字和地址。

“小李子，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这些钱我大部分捐给了那些贫困学生，名字都在本子上写着。现在我手里就剩这5500元钱了。这钱你给我分成两份，3000块钱给这些名字下面划圆圈的学生，他们是最贫的。你抽空给他们寄去，作为下学期的学费，别忘了替我向他们道歉，我不能再帮他们了，让他们学会自强；还有这2500块钱给小赵赵雪梅，她的日子太苦了。”老牛说着气喘得更厉害了。我给老牛喂了一口水，老牛总算好了些。

“小李子，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千万不要告诉那些学生我的真实姓名，就用我以前告诉他们的那个名字‘一个山村老教师’好了，我喜欢这个名字。还有，不要告诉赵雪梅钱是我给她的。还有，还有我一直改不了口，老是叫你小李子，你不介意吧？还有，我，我，我谢谢……你”说着，老牛头一歪，永远地走了。我看到，老牛微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我轻轻地拉上床单，盖过老牛的脸，默默地向老牛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后，拿出那瓶老牛最喜欢的老烧酒，满满地倒了两大杯，一手端起一杯，我的鼻子一酸，“啪”一滴泪水落到了酒杯里，溅起了一朵洁白的水花，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最美丽的花。我颤抖着手，弯下腰，靠近老牛的脸，呜咽着说：老牛，我的好哥们，来，咱俩再喝一杯，听好了，不许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