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婶娘
春节前的一天，太阳还没有露面，东方刚刚显出鱼肚白，大地一片晨曦。山村的空气，格外清新宜人。天空就象一块水晶石一样透明，勘蓝勘蓝地一眼能看见天的底。
我和弟弟爬在窗台欣赏着北方特有的冰凌花，房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待她解下头上的围巾，才看清她的脸,原来是小脚婶娘。
说来也怪，我们一看见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小小的脚，瞧的她倒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候她就会极力使自己站稳，可她总是站不稳，前挪几步后退几步。
我们偷偷的笑出声来。
娘急忙从里屋出来，把小脚婶娘请入屋里，扶她上炕。暖和暖和小脚婶娘的小脚。
小脚婶娘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伸进对襟衣服里，模出一个用废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侄儿媳妇儿！婶娘的东西不多，过年哩，大伙儿都尝尝！”说完，又掩好对襟衣服，又一道一道围好围巾，只露出一双挂满鱼尾纹的小眼睛。
“哎哟！老婶子啊！年年都让你费这个心哪！”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从小脚婶娘的手里接过纸包，好像纸包里包着多么宝贵的物品。
纸包里的秘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
从我记事儿起，年年进入腊月，小脚婶娘就把这种纸包送到全村四五十户人家，无一例外。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如果那一年婶娘没有出来，全村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前去看望小脚婶娘，或是病了或是有了什么事情。
小纸包里包得究竟是什么呢？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山珍海味！仅仅是一包在她家土炕上烤得干响干响的花椒，就是各家各户用来呛锅的顶五香粉的花椒。
在我们小山村，也只有小脚婶娘家的后山坡里有几棵花椒树。那是在小脚婶娘嫁过来时，从娘家移载到我们这个村里的，我们村里原来没有这种花椒树。
到两千零六年，已经有五六十年了。树身有两人来高，树皮土灰色长满了疤刺儿，就象小脚婶娘脸上粗糟的皮肤，裂裂疤疤。看上去没有一丝光泽和生机。
但是每当春节过后，老花椒树上的枝条上，便会神奇般地长出碣色淡绿色的嫩芽来，和河边的细柳一样显得新鲜灵气。
到了秋后，花椒成熟了。殷红色的花椒一缕一缕的，远远看去，象一个一个小红花挂满枝头。远远就闻到了花椒的特殊的麻辣苦涩味道儿。
听娘讲，小脚婶娘从娘家移载过来的这些花椒树，每年给花椒树除草，施肥盘枝，就象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这些花椒树。左邻右舍也象知道了小脚婶娘心，要摘花椒了，大人们没有空儿，便派上放假在家的孩子去帮小脚婶娘的忙。
我记得在我当兵的前一年，也去帮助小脚婶娘摘花椒。我并不知道花椒是干什么用的。花椒就象地里的十八蔓（*1注），十八蔓山果十分好吃。我意为花椒也一样好吃，就摘了一粒放到嘴里。呵！又涩又麻，又苦又辣……我赶紧吐了出来。舌尖上顿时感到又麻又凉……。
小脚婶娘一边采摘，一边指挥着我们几个毛孩子：“有刺！小心点！别让刺儿扎了手……”
别看小脚婶娘上了年纪，可摘起花椒来那个利索啊，连青壮年都佩服！
我们一上午才摘一小箩筐，可小脚婶娘却一人就摘了两大箩筐。我们下来满胳膊满手血眼和划痕。而小脚婶娘手臂上却连白道都没有。
摘完花椒然后是凉干。在火一样的日头底下，没有几个晌午就把小小的花椒晒得干透干透的。
小脚婶娘将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好卖油烟酱醋。然后将余下的部分放到土炕上，年前把它包成小包，小山村一家挨一家的送去。
……
这些年虽然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民们富裕起来了，村里还有几户盖起了小洋楼。小脚婶娘仍然在春节前给每家每户送这不值几个钱的花椒。
在常人看来，这花椒是一种最廉价最普通的香料，至多给人们当做炒菜的调味品，小脚婶娘却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贵重，恨不能让天低下的人都能品尝到她的花椒。小脚婶娘以此为人生最大的快乐，最大的欢心。
其实，我对小脚婶娘的花椒压根就瞧不起。
自从当兵走后，在花椒成熟季节，我再也没有帮助小脚婶娘摘花椒了。
直到有一天，接到母亲得病的电报，我才踏上回家的列车，回到我阔别五年的故乡，看望有病的母亲。
我前脚进了家门，小脚婶娘手里握着小纸包，来到母亲枕边：“侄儿媳妇儿！胃寒风湿，冲点儿花椒水，喝下去有补啊！”
我愣住了，又是花椒！小脚婶娘这大半辈子跟花椒有着一种扯不断的感情。她为什么这样？我想她是不是得了一种不知名的老年病。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认识是多么的不懂事啊！塾渎了人间最高尚的感情，最美丽的情愫，最真挚的爱。
人们的生活中，本来有着很多看起来特别清淡，特别微小可有可无的事物存在。但在这事物里面不正包含着许多真的、善的、美的品质吗？其实，这些小事情给人们的启示，给人们带来的愉悦和那些看起来富丽堂皇的东西是一样的。
小脚婶娘走了。我用舌尖把窗户上的冰凌花舔了一个洞，向外望去。看着小脚婶娘颤颤巍巍的身影。看着她每时每刻都不能停止的小脚。似乎又嗅到了花椒那诱人的，淡淡的，又麻又辣，又苦又涩的花椒清香。
……
注（1）十八蔓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长的长长的蔓子上面长满了红红的小果子，十分甜香。蔓子上长满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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