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花面
近了,近了,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洋槐树了。
黑牛扛着硕大的牛仔布包,“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望了望村口株那老态龙钟的身影,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三年前,母亲用沧桑的浊泪在这儿送走他,他一心念叨着城市的繁华梦想,走得很是无牵无挂。他是只渴望飞翔的风筝,母亲的叮咛却成了束缚他的线,他要挣脱,他要走得潇洒。可城市的繁华凌驾于他的思想之上,他弄得遍体鳞伤,却没有找到受伤的理由。
他耷拉着脑袋,缓缓行到树下,“扑”地将行囊扔到地下,一屁股坐在树旁的石头上。太阳早已下山了,秋日的暮色开始寒冷起来,裹着几声犬吠阴暗下来。
母亲那时说,牛儿啊,你是俺们这旮旯的牛儿啊,你到城里没法折腾的。他犟着脑袋,看山外的云雾,没有吭声。
如今想来,母亲说的还在理儿,他到了城里就没有舒服过,不习惯。不习惯那些吵闹,不习惯那些眼光,不习惯那些污浊的空气……
他叹口气,扛起行囊,无精打采地继续走。
进入村子,各家都关着门了,门缝里都透着暖暖的灯光。这时,满地里飘起柴禾的焦味儿,那是久违了的故土的气息啊!他贪婪地皱着鼻子吸着,很惬意。接着,柴禾焦味儿里穿进来了一缕清香,是猪油烤榨的特有的香味儿!
谁家在下葱花面呢!他咂咂嘴,肚子一下子空闹闹的。家乡的晚餐常常是葱花面,将腌着的猪油在锅里榨出油汁来,切点腊肉丁儿,和着腌榨菜炒了,搁在碗里再盛上面条,撒上一撮葱花,那味儿,真叫香啊!他忽然特别想念母亲做的葱花面了。
远远看见家了,青瓦屋檐下的大门半开着,黄润润的灯光铺在门前的石子路上,温暖极了。
他的脚步犹疑着,缓缓挪向那石子路。终于,那润润的灯光抹在了他沾满尘土的胶鞋上。他顿住了,他看见父亲蹲在门边,背朝外吸着旱烟,淡蓝色的烟雾笼着那颗头发斑白的脑袋。
他就那么凝着身子,看父亲在灯光里的剪影,鼻子酸酸的。
忽然,从父亲胯下窜出一条黑影,扑到他的跟前。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拼命摇着尾巴的黑子。父亲听到声响,转头看见了黑牛,呆了呆,站起来冲里屋喊,翠花儿,多丢把面条,牛儿回来啦……
进到屋里,父亲看了看他,接过包搁在粮仓边。刚拢?父亲问。他点点头,坐在桌子边的条凳上。回来就好,父亲说。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包“红双喜”,抽出一支递给父亲。父亲瞧了瞧,摆摆手说,你自己抽吧,俺还是喜欢这个。父亲扬了扬铜嘴儿的旱烟杆。
母亲出来了,头上包着青绿头巾,腰间系着围腰,手里端着的是他馋了几年的葱花面。母亲将碗搁到他跟前,浓郁的香味儿一下子抓紧了他的心。
母亲笑了,很慈祥。吃吧,你最喜欢吃的,母亲说。
他拿起筷子,轻轻一拨弄,一只黄亮亮的煎鸡蛋出现在眼前。抬眼透过碗里弥漫起的雾气,看见母亲的眼睛里闪着水亮。
他的手一抖,筷子掉到了地上,热热的液体从眼眶里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编后语:乡音亲情呼之欲出,好香的葱花面啊!这就是故乡,这就是我们的父母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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