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和堂弟
“二叔又吵架了!”
一进屋,妻子就急急地和我说。我知道,妻子的言外之意是“快去劝劝”。可我却像没听见一样,兀自不紧不慢地忙自己的手头事。
妻子显然对我的表现不满意,说了句“你呀!”,话音未落,“噔噔噔”,人已经出了屋门口。不用说你也知道,肯定是去劝架了。
其实二叔吵架纯粹是窝里斗。因为二叔吵架的对象不是别人,是我的堂弟、二叔的宝贝儿子,一个和他一样有个犟性子的独苗。
堂弟虽然很聪明,但也许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堂弟对学习并不怎么上心,考试成绩自然经常在班里坐倒数第一把交椅。每次考完试,堂弟免不了遭二叔的一顿数落:你看看人家小四(我在我们家族中排行老四)考的,再看看自己,不好好学,将来和我一样一辈子下庄活地、当老土,就等着受罪吧!
堂弟并不买帐,每次没等二叔数落完,堂弟就顶上了:下地?怕什么?人各有志,我愿意。一句话把二叔惹了个够呛。
“有志?有你妈个球!”二叔一边说,一边气鼓鼓地一撂腚上了炕躺下生闷气。
堂弟父子这样的镜头从堂弟上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就这么走过来的。
堂弟高中毕业那年,填报高考志愿。二叔的意思是让他填师范,说:“考不上大的,靠个小的,当个小老师也行”。可堂弟却偏偏填了个农业学校,还口口声声“人各有志,我愿意”之类的话,把个二叔气了个半死,最后还是以那句话“有志?有你妈个球!”了事。等高考成绩揭晓,堂弟的考分又是全班倒数第一,堂弟如愿以偿的回家上了“家庭农业大学”。
对二叔恨铁不成钢的心理我是百分之百的理解。听父亲说,二叔小时候很聪明,学习也很好,可因为家里太穷,高小没毕业就被我爷爷愣给拽下干活了。二叔为这事埋怨了爷爷奶奶一辈子。用二叔的话说“要不是当年愣下来了,我他妈说不上都当大学教授了”。
二叔知道这辈子他就这么回事了,下地干活、吃饭、睡觉,然后吃饭、下地干活、再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老了,一滚,咕噜死掉,拉倒!
可二叔偏偏不是那种心甘情愿当农民的庄稼人,因为他一直想着念高小时候,由于偶然的机会,有一次他从戴着深度近视镜的那个念过私塾的老教师那里看了一本书,那书上的一句话叫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承想,他只看了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因此也就难怪他对我爷爷奶奶中途让他下学有意见。
可二叔毕竟是个读过书的人,读过书也就算是个明白人,二叔知道自己是没希望了。于是就把希望或者说是指望都转到儿子身上。二叔希望我堂弟能够学好习,将来不说出人头地,最起码跳出农门,别像他那样当农民。可没想到,儿子却不争气,不按自己设计的道走,对学习孬好不在意,还时不时地说什么“人各有志,我当农民我愿意”的话,真是气死我也!
堂弟高中毕业回家后,二叔背着他托人给在城里的一家大企业找了个工作,可堂弟却高低不去,在家里鼓捣什么大棚菜种植,又是建大棚,又是跑外地买良种,干得很红火,很是赚了一笔钱。用乡下人的话说也算是个暴发户。每当有人当着二叔的面夸奖堂弟,二叔总是气呼呼地说:“娘个球!再怎么折腾还不是下庄户地,当庄户孙!要是好好听老子的,那光景……不说了,不说了”二叔说这些话时,眉宇间颇有些对堂弟的作为不屑一顾的味道。
二叔想起这些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这几天,又因为堂弟找对象问题爷俩又吵上了。为这事我不知劝了多少回,可爷俩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次肯定又为这事吵。不行,我得去看看”我一边心思着,一边朝堂弟家走去。
刚到院子就听堂弟说:“说媳妇这事人各有志,找个什么我愿意”。
二叔吼道:“有志?有你妈个球!你要是应承了你三姑在城里给说的那个姑娘我没话说,你要是找了农民同学,没门!”
“二叔,消消火,现在哪个年轻人的事不都是自己做主?堂弟的事就让他自己做主好了,您老也落个轻松。再说了,人家那姑娘和堂弟是同学,志同道合”媳妇说。
“好好好,我不管还不行吗?!”二叔说完,半天果然没了动静。
我没有进去添乱,赶紧转身回了家。
这些都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此后不久,堂弟和他那个同班同学结婚了。我和妻子当的证人。
又不久,具体说是今年开春,堂弟成立了一家规模颇大的蔬菜加工厂,全村所有剩余劳力全部成了那家厂子的工人。
如今,二叔不论在村里还是村外,老汉们见了他都夸二叔有个能儿子,并且一边夸一边恭恭敬敬地递烟划火柴。可二叔却还是那句话:“娘个球!再怎么折腾还不是下庄户地?没出息的东西!”不过话音里隐约多了些别样的味道,到底什么味我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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