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喜的天堂来信

亲爱的主人：

转眼间，到今年夏季小河涨水的时候，离开您整整三十年了。

时光阻断了这么久，由不得自己地提笔给您写信，正缘于我感知得到这些年您不止一次地念叨我。可能您会问，您的思念我如何知晓？主人，忘了告您哈，我如今在天堂定居，那是无所不知的地方。

去信不为别的，说说您难以释怀的那件事。我的死。

我离开的那年，乃多事之秋。据传，百年一遇的流星雨，拖儿带女，穿梭奔突，下了半宿。两位伟人前脚才走，一个天下人眼里最大的人物又去了（那是我在天堂之后）。需要申明，我提他们不是用来抬高身价，也不是我的死因与其关联，只给您有个明确时间概念罢了。

但是，我的离去却跟当年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有关。

其时，这则可怕的事情传来，眨眼功夫，村上男女老少全部挤进场头的工棚。夜晚，枯灯如豆，闷热烦躁。门帘的破洞，透进烧饼样的天空，散落几粒星星。无边蓝天，朗月孤悬，随心狂吼、恣意笑骂、尽情发泄的日子，已成追忆。白天，尾随您到处闲逛，佯装轻松，无忧无虑，心底却将日益逼近的恐惧和忧虑深深隐藏，隐藏对自己将不再拥有生命的迷茫，隐藏对过往岁月的感伤。

村口老人常讲，世间灵性之物伸腿黄泉路上，心是醒着的。

所以，不管您在没在意，我临走的几天，竟做成了生平最值得称道的两件事：一件跟随您的。一件则背着您的。

正午的紫阳，眩得睁不开眼。您决定带我去棉田转转。这是久远的期待，您早不满足我平庸地助您侍弄小主人的那点能耐。我作好了准备。真巧，挨近田边， “呼啦啦”声，脚底乍起，惊人一跳。更巧，条件反射的“嘘、嘘、嘘——”口哨声。这是呼唤的讯号。与您“嘘”声同步。不。抢在“嘘”声之前，我已锁定那一团“褐影”。因为，从“呼啦”声起，狂风般奔窜的肉团，就没能超出我的九尺视线。但它又那样超乎寻常的灵巧，野性酣畅的闪电般飞脱，甚至让我滋生了一闪念的放弃感。不过，对于竭尽全力的拚死相搏，有如神助的腾空追逐，它逊色了。敢说。您所受惊吓的心跳，未平。我嘴里刁回的物什，带来又一种心跳，更快……

　四周聚合的某种力量，挥动黑色的翅膀，刮起阵阵阴风。这一天如期来临。

时间足够。我要去一趟几十里之外的外婆家。单独。那里，有太多的幸福记忆。临走，我不能不跟慈祥心善的老人作别。当然外加婆婆手里那香香的肉圆子……

外婆没能等到。

急忙赶回，天已落黑。寻点东西填填肚子吧，不想碰上女主人。女主人如获至宝，准确地将一只粗粗的索圈，戴上我的颈勃……

“这东西不除，地震后要吃死人的！”

这是脚底下举着火把的人们重复得最多的一句话。悬挂在树梢的我，意识渐渐模糊。天麻麻亮时，我身子在空中用力一抖，一阵轰响激活起片刻意识。紧压后背的重物，迅速将我压进冰凉的深处。迷离之中，灵魂被引上天国的路。一个少年绕着河边，嘴里喊着什么，来来回回，身影越来越小……

                                                                 您永远的黑狗：花喜

                                    二00六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