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里的硬币

    小明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狠着心，毫不留情地安排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如何去死，怎么去死才算惨烈。任凭女主人公跪下求我，她说她不想死，求我给她安排条生路。我不答应非让她去死不可。
    我面无表情，就像地狱里的判官，正要挥笔写下结果时，小明进来，冷不丁在我的肩上捶了一下。嘿，我一惊，笔便顿住了。小说中的女人公趁机逃之夭夭了。我不得不从虚构的小说情节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中。
    我抬头看小明，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心事重重，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长期戴在脖子上的那朵五瓣梅花，从脖颈处露出来，一晃一晃，很漂亮。看他这熊样，我就知道，他准是又和阿娇吵架了。他平时可不是这样，见着我爱说爱笑的。
    我故意逗他说：“小明，怎么了？脸拉得那么长，谁该你钱了是吧？
    小明没吭声，从脖子上摘下那朵五瓣梅花，花瓣像五角硬币那么大，一面是红色，一面是黄色。这朵梅花是用手针缝制的，很精巧，很别致。小明用手摆弄一会，又左右翻看几遍。然后，将梅花递给我说：“雁子姐，请帮我把它交给阿娇。”我愣了一下，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我说：“送给阿娇做定情物，干嘛不自己去送。”小明叹口气，将梅花放在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拿着这朵梅花，急忙站起来说：“小明，还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比如海枯石烂，我心不变，我永远爱你之类的话。”小明回过头来说：“雁子姐，你只要亲手交给她就行了。”
    小明和阿娇都是独生子，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两个人的性格都很倔强，又年轻气盛，总爱吵嘴。又谁也离不开谁。他们两恋爱已经一年多了，本打算年底结婚。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两个人都突然改变了主意，又不想在年底结婚了。
    他们两个之间隔三差五就吵上一架，吵架之后不是小明气呼呼来找我，就是阿娇哭哭啼啼跑来怨我，总是把我夹在中间充作缓冲气垫。并且不允许出现漏气的情况。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我就想，真倒霉认识这么两个冤家，又真后悔介绍他们认识。这两个冤家就像两个活宝似的，好的时候死去活来，吵的时候翻天覆地。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礼物挺特别，我拿着，端详着，五个花瓣里都是鼓鼓的，用手捏捏，有点软，看样子里面装的是绵花。花心处却是硬硬的，像五角钱币。红面花心处有个按扣，我小心地揭开，一看，果真是一枚黄灿灿的五角硬币。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大片黑云在张牙舞爪地变化着形状。当我正要把五角硬币重新放进花瓣里去的时候，一滴大大的雨点，从天空中倏地落下，不偏不斜正好砸在手中拿着的五角硬币上，我胡乱地在衣服上抹一下，便放了进去。按上按扣。就去找阿娇。
    阿娇接过梅花就手忙脚乱地去揭红面花心上的按扣，当她揭开按扣，露出里面那枚黄灿灿的硬币时，阿娇一下就像木偶一样，定格在那里，眼睛睁得圆圆的，却看不见她的眼神。阿娇的这种神情，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万念俱灰的真正含义。
    下雨了，雨下得很疯狂，顷刻间，大地上的万物都被它淋染得一塌糊涂。
    我牵着阿娇的手，送她回家，她只是机械地跟我走。
    后来，小明和阿娇都没有再来找我，我也没去看他们。我曾经给他们打过电话，都没有打通，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区内。好像他们一下子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两年后，我带着小女儿在公园的荷花池边观看荷花时，却看见了小明，他在荷花池的另一边。他看见我，略一迟疑。我向他招招手，他便向我走来。
    小明比以前壮了许多，看去不再那么单薄，显得沉稳而庄重。但他的眼里却充满着人世间的沧桑。提起阿娇，他轻叹一声，摇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两年了，雁子姐，你还记得那朵五瓣梅花吗？那是当初阿娇送给我的。当时，我不知道这朵梅花有什么深刻含义，阿娇送给我的时候只是说，梅花高傲、耐寒。象征着持久的爱情。后来，才知道阿娇送我的这朵梅花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意思，那就是她的父母让我做他们家的上门的女婿。我的父母不同意。我和阿娇也都想说服对方，可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一天，她打电话说，让我把那朵五瓣梅花还给她，还说要同意做上门女婿，就将那五角硬币的字面向着红面。不同意做上门女婿，就将那五角硬币的字面向着黄面。后来，我终于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可是，阿娇接到这朵梅花之后，我们的恋情就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两个月后，她便嫁给了别人。雁子姐，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当时按照阿娇的话去做了，为什么她还离开了我。
    我木呆呆地站着，像木偶，没有知觉。
    没想到，那个逃走的女主人公却操纵着我，拆散了小明和阿娇，为他们的婚姻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