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叶下

那年母亲只有十岁。

姥姥得肺病已经三年，总吃药，也不见好。姥爷是买卖人，经常走南闯北，倒卖银器，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姥爷每次出去，姥姥的眼里就蒙上一层泪光。母亲也不愿让姥爷总出去。

姥爷走出家门时常常叹息不止，全家上上下下都是靠姥爷倒卖银器赚钱生活，不出去哪来钱，没有钱，姥姥的病怎么治。

于是，幼小的母亲便承担了伺候姥姥的全部责任，母亲精心地照顾着病中的姥姥，买药，抓药，细心煎熬。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了，抱柴生火，做饭热药。一切准备停当，便轻轻地走到姥姥床前静静地看着姥姥，姥姥醒了，便给姥姥穿衣，洗脸，端药，盛饭。

然后，她就挎起柳条筐，带上短把镰刀，去给姥姥抓药。镰刀是母亲防身用的。药铺在朱力克，离母亲家有三十多里路，其间得翻过两座山，母亲每次去抓药都用大半天的时间。

那天，天气很热，母亲早早地就上路了，路两旁的庄稼长得半人高，绿油油，风一吹，哗哗地响，像是乐器的合奏曲，母亲哼着刘巧儿，顺着低洼路愉快地走着，转过弯，来到山脚下，正准备上山，忽然听到一声枪响，随后传来哇啦哇啦地喊叫声，“站住，不站住开枪了。”“妈的，不要开枪，抓活的回去领赏。”母亲一惊，扭头朝那边望去，看见一个人，从山的那边跑过来，远远地后面有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紧紧追赶，那个人跑近了，母亲才看清，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看着母亲，指指后面，母亲明白了，顾不得多想，拉着少年就往前跑。

这条山路母亲经常走，路熟，母亲带着少年转过山脚，来到一片向日葵地旁，母亲让少年脱掉外衣，然后让他钻进去，蹲在密集的葵叶间。为防止日本兵从葵叶的缝隙间发现，母亲又用随身携带的短把镰刀砍几片葵叶，盖在少年的头上，身上。再让少年手里举着两片葵叶，挡住脸。随后，母亲又迅速地拿起少年的衣服，跑到山的另一侧，那有一道很深很窄的沟，沟的两旁长了许多杂树，有大，有小，有粗，有细，还有一棵弯脖子树，每到秋天就结了满满的一树山丁子，红红的，常常引来胆大的人，把粗粗的绳子一端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另一端拴在自己的腰上，不顾生命危险，前来采摘。此时，母亲把少年的衣服就挂在沟壑旁的这棵弯脖子树上，然后，坐在地上大叫，快来人，救命呀，有人掉到沟里去了。快来人。

两个日本兵追上来了，听见母亲喊叫，便跑过去，呜里哇啦，小姑娘，你的，看见一个，一个刚刚跑过来的人吗？母亲心里有些谎，但表面却很镇静。她抬起头，看着日本兵，然后用手一指说，看见了，是从那边跑过来的。他想从这道沟上跨过去，可是，他却一下掉到深沟里去了，你看，他的衣服还挂在树上呢，你们快救救他，兴许他这会儿还有救。两个日本兵相信了母亲的话，互相看看，又哇啦一阵，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死了，死了的好，说着，一个日本兵又朝沟里开了两枪。另一个日本兵还搬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向沟里砸去。

日本兵走远了，少年从葵叶里钻出来，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说，小姑娘，谢谢你救我。母亲红着脸，只笑。原来，这个少年是一名八路军，那天他带领一个班给前线送药品，回来的时候遇到日本兵的阻击，他为了掩护其它同志，将日本兵引了过来。

母亲被少年的勇敢精神打动了，少年被母亲的救命之恩感动了。

当一个高个子青年出现在姥姥家门前的时候，母亲已经十五岁了，后来这个高个子青年就成了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