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

    一、
    阳光洒了河水一身金黄。清晨的空气懒洋洋的，却不时透出丝丝的凉意。河中的运沙船依旧忙碌地来回奔波。有一个人，他叫小三，叨着一枝烟，斜坐在河堤边，出神地望着发浊的河水。十年前，这是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
    小三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彼此熟得不能再熟了，仿佛一棵葫芦树上结出的两个瓜，你抬头天天看见的就是我，我一睡醒瞧见的也只有你，我们就差没一起共穿过一条内裤。小三今年二十一，高中没毕业就被他爸揪出来工作，小三学习本来就不好，倒也无怨。小三他爸和几个亲戚合份包了一条运沙船，人手不够，小三就干起了卸沙的活儿。我一直混完了高中，然后也在河边的一个锅炉厂做起维修的工人，继续混我的日子。
    那年，小三认识了清儿。清儿是患肺癌死掉的镇长的私生女，全镇人几乎都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很少人亲眼见过清儿。她没上学，一直跟她妈住在一起，很少出门。这一天，清儿趁她妈不在家，一个人轻轻地溜到河堤边，望着河里来来往往的运沙船，好奇地出了神，小三正准备卸沙，瞥见一个人影，方想叫她让开，这么无意地一望，连小三也出了神。清儿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一辈子也记住的女孩，她的眼睛因饱满而显得深情，因清澈而显得温柔，就像十年前这条小河一样。小三记住了这个女孩，当他捡出最漂亮的贝壳送给她的时候，她的脸象绽开的一朵花。那一年，小三十七岁，清儿十五岁。从此以后，每天小三去卸沙，清儿就在旁边痴神地望着，阳光歪歪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小河里倒映出重叠的身影。小三并没有因为有了清儿而疏远我，我们俩还是天天在一起，只是多了一个清儿。清儿于我，感觉就像妹妹一样。
    三天前，清儿死了。她静静地浮在小河里，永远地闭上了那双饱满清澈的眼睛。第一个看见清儿的是运沙船的老陆，他慌慌张张地跑到睡在船板上的小三身边，摇醒了小三。小三半信半疑，揉着眼急步跑到河边，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仿佛看了恐怖片一样，怔住了没能说出一句话。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清儿打捞上来，小三却一个人着了魔地望着河水出神。清儿的尸体终于捞了上来，小三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捧起清儿的脸端详了很久，然后用手拔掉那些沾在清儿头发上的河水里的脏物，他没说一句话，最后，脚步虚浮地一个人走了。
    全镇没有一个人知道清儿是怎么死的，除了我。
    二、
    半年前，小三跟他爸去了一趟宁波，打算再买一艘运沙船增加运载量，这一去，就用了十六天。没有了小三，我不好意思单独找清儿，只好一个人找乐子。过了几天，在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清儿，她正一个人痴痴地望着晚霞席卷整个傍晚。我叫她的名字，她好像没听见。于是我霍地跳到她面前，大喝了一声。清儿惊慌地忙用手掌捂住了胸口，看清楚是我后，扁了一下嘴，用混杂着责怪和关怀的口吻说：“很久没见你了。”我干脆跟她说最近很忙，她冲我淡淡地一笑，要我陪她在河边走走。太阳终于下山了，换上了朦胧的月亮，星星使劲地眨着眼，这一切都让清儿兴致很浓。夜风习习，单薄的清儿双手搂紧了双臂，我脱下了我的外衣，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她又冲我淡淡地一笑。这一晚，我们走了很久，可是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当我下班走出厂门的时候，发现清儿正笑眯眯地守在门外，我惊愕地往四边看去，试图找出小三躲藏的地方，但是直觉告诉我，清儿找的就是我。她约我到河边散步，我没有理由拒绝她。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和清儿并肩而走，鼻尖触及到尽是她头发的香气。清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渔夫在大海边发现一只受伤的小海龟，把它抱了回家，悉心地照料，小海龟在渔夫的关怀下，慢慢养好了伤，也长得越来越漂亮，于是海龟想把自己变成一位美丽的少女来报答这个渔夫。可是有一天，海龟独自爬到大海边，却看到了它的同类，另外一只年轻的雄性海龟，它的心象触电般地狂跳不已。当它后来爬回渔夫家的时候，看见它的救命恩人，那个渔夫正在生火烤鱼，它忽然明白了一切，终于不辞而别。它决心重归大海，找寻属于它自己的同类。
    清儿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双眼发出兴奋的神采，我觉得这个故事不伦不类，也没有放在心里。月朗星稀，清儿今晚的话特别多，我偶尔插了几句，看着她兴奋莫名的样子，有点奇怪。她始终没有提起小三，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后来清儿提议划个小船到河中央看星星，我嫌河水太浊，清儿执意要去，最后我们还是划了一只小船来到了河中央。清儿出神地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喃喃自语道：“星星太寂寞了，没有歌声陪伴它们。”我条件反射地说回去拿笛子，清儿有点惊讶，但立即朝我甜甜地一笑。我把船划回岸边，一溜烟跑回家取笛子。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的时候，清儿站在月色下露出了她甜甜的笑靥。我吹起了笛子，清儿闭上眼睛轻轻地和唱。我每天晚上都习惯一个人在家中的房间里吹笛子，白天从来不吹，因为小三不喜欢。那天晚上，我也变得兴奋莫名，清儿后来要我把小船划到对岸，我们上了岸，爬上一个小土岗，我重新吹起了笛子，而清儿曳着她的长裙，翩翩然在我身边跳起了舞。很晚了，我才划着小船，送清儿回家。
    下一天就是星期六，我的家人都去市里的亲戚家了，我不喜欢跟不相熟的亲戚吁长问短，于是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清儿忽然来敲门，我既惊又喜地迎了她进来。清儿说她很无聊，想跟我喝酒解闷，我迟疑了一下，拔腿跑出去买啤酒。清儿的酒量惊人，以前跟小三在一起就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我特意买了很多罐啤酒。看样子，清儿今晚是一醉方罢休的，我也决心奉陪到底。清儿的话很多，啤酒喝得更多，到后来，我眯着眼只能看见满桌啤酒罐的影子和迷迷糊糊的清儿的笑脸。我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冲向了清儿……
    当外面的运沙船轰隆隆地驶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头痛，然后睁开了双眼，我首先看到了清儿，她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我的床上，我却赤条条地靠在她的身边。清儿还没醒，她双脸微红，仿佛带着笑意，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变成了空白。我都不记得我是如何穿上衣服，走出这个房间，我也不知道清儿是如何离开我家。接下来的两天，我躲着所有人，更加不敢见清儿。两天后，小三回来了。我更加不敢见小三，装作不知道。小三回来的第二天，他和清儿一起来敲我家门，我惊惶不已地开了门，小三却一如既往地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我偷偷瞧了瞧清儿，她笑容如旧，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
    我和小三恢复了以往的交往方式，只是我再也很少跟清儿说话了。一 推荐阅读：白桦树的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