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教育者的一天

　　某一天，也就是每个相同日子里的随意一节，受教育者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众人疲惫的视野里：

　　他坐下来，由于贪睡了五分钟，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教室时已是气喘吁吁，不时用被冻得通红的手，抹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歇息了五分钟，在这期间，他用双手抵住课桌，把头放在上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终于缓过神来，环视了一周，在课桌上找了许久，从书堆的倒数第二行中抽出一本书，然后，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一惊一咋地读了起来。

　　他想，该吃早饭了吧，于是停了下来，将脖子向右扭转六十度，从肩上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迅速地调整过来，胡乱读了一气。零响了，他怔了半响，缓缓地站起身，又像思考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地从座位上走开。

　　他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坐靠着窗子，又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窗子。他感到冷了，尤其是腿。墙在吸取我的体温，窗子也是。他抖了起来，整个坐着的身子也随之富有节奏地晃动着。生命在于运动，他想，于是抖得更勤了。

　　他看着老师一个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便感到他们多么傻啊，为了一点钱，还被称作蜡烛探照灯，顿顿吃粉笔灰，要折掉好些寿命哪！他又想，老师是伟大的，他将自己的知识毫无保留的交给学生。老师是无私的。恩，无私，他想，假如这个月不给他们发工资会怎么样呢。

　　他觉得老师讲得无趣，自顾在那里摇头晃脑，唾液飞溅，而那唾液又不是知识，而且又全然溅不到自己身上。像喷壶，像瀑布，他仔细地思考着，将右手握成拳状，抵住下巴，歪头朝着老师，眼睛里空荡荡的。

　　他搬过同桌的书，垒在自己原本已很高的书堆上，掏出手机，发了几条短信，等回信的时候，看了一会儿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直觉得比老师讲得更无趣，心想，怎么天底下尽是些痴子。半个钟头后，当我收到短信的时候，你会看到一刻钟前我睡着时的模样。

　　他的肚子开始咕叫起来。吃饭啦。他没有看钟，睁开眼，发现四周空荡荡的，便径直奔赴食堂。他是用卡打饭的，他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不用卡也能打到饭，他看见售菜员将一包类似于香烟的盒状物往怀里塞，他定睛辨认了一下，是“南京”，金色的。他的卡里被减掉三块二，他食欲大增，破天荒地吃光了每一粒米。他走过倒剩饭的桶——堆得像座小丘——极不自然地皱了皱眉，然而走不了几步，他因为吃得很饱又感觉快活了。

　　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叫起来，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了。他想他只是吃了很少的一点牛肉很很多的一堆菠菜，然而他仍然按住肚子，一下课便直冲往厕所，又翻江倒海了一番。

　　他趴在座位上看老师讲课。他看见老师时而兴高采烈，握着粉笔手舞足蹈；时而双眉紧锁，质询似的扫视半周；时而将手探近口袋，摸出手机瞧一瞧；时而呷几口放在讲台上的茶水。他那一身衣服不错，什么牌子的。他结婚了，他又想，他是幸福的，女人……女……

　　他感觉嘴里有些淡，简直要淡出鸟来，便不自觉地咂吧着嘴，由上下嘴唇不停地触碰，传出只有同桌听得见的单调声响；他又觉得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有些别扭，就将一只手放在大腿上，笔直地撑着，腾出另一只手，神经质地在桌上敲了起来，节奏匀称、声调一致的声响，这一回，大范围的覆盖了整个教室。

　　他没有吃晚饭。他将头枕在胳臂上，用手来回抹着后脑勺上的一绺头发，像点钱一样，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那绺头发轻轻揉搓着，一直保持到三节自修下，他面前摊放着一本书的地２０７页，仍然在２０７页。

　　他没有洗脚。他看见一盆洗脚水从宿舍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上面浮着厚厚的一层。他想倒不如闻自己的脚臭。他坐在床上，像其他人一样，等宿舍的灯一熄，便操起零食撕咬啃噬起来。他吃着面包，感觉怪怪的，他想他明天也许会早点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