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染

    我想写一部反映农村生活的长篇小说，酝酿了好长时间，还没有一点眉目。丈夫就说，你去农村体验体验生活吧，去大洼村就行，离市里不远，二百多公里，坐车用不了个把小时就到了。
    去农村体验生活，我还没曾想过呢，农村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很苦，很脏。很落后呀。开始，我有些犹豫，后来，为了这部长篇，我还是决定去了。
    一路上，车颠簸得很厉害，颠得我头晕脑涨，耳鸣目眩，要不是我用手仅仅地按住肚腹，我的五脏六腑准会被全部折腾出来。
    下了车，我一步都走不了，蹲在路沟边就是一阵浑天浑地的狂吐。完了，想站起，但还是不行，一站，就眼冒金星。
    在路沟的对面，有一农家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树上的果子结得很厚实，树下有一位择豆角的老太太和一个扎着朝天锥的小女孩，小女孩躺在地上，弄了一身一脸的土，老太太让她坐起来，她却回手抓起一把豆角朝老太太的脸打去，可能是豆角打在老太太的眼睛上，只见老太太赶紧用手去揉。小女孩感觉很好玩，咯咯地笑着，打两个滚，一咕噜坐起来，又从地上捧起一捧豆角，使劲朝老太太打去，那些翠绿的豆角，便纷纷扬扬地从老太太的头上落下。
    一棵豆角挂在老太太的鬓角处，迟迟不肯下来，老太太轻轻地把它摘下，拿在手里，端详一会儿，叹口气，抬头向院外望，看见我蹲在那，就说：“哟，这闺女咋了，晕车了吧，咋这厉害。”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向我走来。我已经被折腾的不成样子，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真想躺倒，闭眼休息。
    老太太扶起我，我的整个身子一下就软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这闺女，脸都黄了，咋这厉害呢，来，到我家躺会儿去吧，躺会儿就好了。”
    还没等走进老太太家的院子，一条大黑狗就窜了出来，朝我狂叫，老太太喝斥一声，大黑狗非但不听，反而叫得更猛，进而，向我扑来，我本来就软的身体，这会更软了，哆嗦着躲在老太太背后，老太太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向大黑狗打去，大黑狗一口咬住木棍，欲往上冲。这时，那个女孩喊道：“大黑，过来。”大黑狗听到小女孩儿叫它，两前腿马上矮了下去，吐出木棍，跑过去，吐舌舔唇，摇晃着尾巴，知趣地卧在小女孩子的脚下，小女孩儿蹲下身，抚弄着大黑狗的耳朵，怯怯地看我。
    一进屋，老太太就赶紧扯出枕头，让我躺到炕上去。
    屋子收拾的很干净，门口挂着塑料帘，一串一串的，兰花映在上面，很好看。
    一会老太太提进来一栏子沙果，让我吃，我看见那碧绿、亮鲜的沙果，食欲就来，也没谦让，就一连吃了好几个。老太太扑扑裤腿，盘腿坐在炕上，说：“闺女，好吃吗？”“嗯，好吃。”“那就多吃几个，胃会好受些。”我答应着，又吃了好几个。“大娘，你家里其它人呢。”老太太听我问，手里拿着的那个亮鲜的沙果，竟掉到了地下，半天才说：“儿子、媳妇下田了。”
    男人和女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小女孩儿和大黑狗都撒着娇迎上去，女孩儿叫妈，大黑狗摆尾。
    女人边放农具边说：“老东西走了吗？”女孩儿拽着女人的衣角，摇摇头，向屋子里指了指，很神秘的样子。女人疑惑着向屋里走来。
    老太太听到这声音，脸刷地白了，赶紧下炕，抖着两腿，颤了半天，才迈动一步。
    女人大步走进屋，差点把老太太撞倒。“老东西，还没走？还想在这赖一天啊！”
    女人看见我，马上皱起眉头，愣着。我赶忙解释说：“我是外地人，晕车了，大娘让我上屋躺会儿，现在好多了，我这就走。”女人啍一声，又朝老太太骂道：“老不死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快点收拾你那些破烂，滚蛋。”
    我一脸的尴尬，站在那，老太太歉疚地看看我，就把目光投向墙根处的男人，男人放下农具，瞅着老太太，半天没吭声，一转身进屋去了。老太太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眼里就汪满了泪。
    老太太挎着包，一脸凄凉地从这个农家小院走出，走到路沟旁，站住了，回头望，看见门缝里探出两颗脑袋瓜，一个是小女孩儿，一个是大黑狗。她们看见老太太回头，便咣地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老二家在西洼村，六公里的路，老太太艰难地走去。本来就瘦小的身体，更加瘦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