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冬日，天空灰蒙蒙的，就像一张洗不干净的脸，老也打不起精神。公共汽车站上人很拥挤，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公车进站，人们蜂拥而上。司机很讲原则，不到停车的位置，决不停下。人群更加骚动，“飙”着公车，推推搡搡地朝前拥挤。胆大的，竟然性急地窜上公车，用手死死地卡住车门的胶皮门缝，吊在了上面。
    惊叫声、抱怨声连成一片。车门，终于打开。勇者们就像一个个的棋子儿，立刻就安满每一个座位。
    李三二抢到座位。他很年轻，有的是气力。家里祖祖辈辈又都是劳作人，抢个座位，对于他来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在平时，他并不这样做。在家的时候，奶奶常对他说。“娃儿，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李三二，这个骨子里流淌着农民血脉的山里人常常想，我们劳作人不劳动做什么？靠劳动吃饭，他活得心安理得。他的生活标准很低，一天也就是花个块把钱，他想，过年尽可能给家里多捎点儿钱回去。为了回家过年，他还破天荒地去了大商场。那里的衣服鞋帽都很贵，像是天价，李三二直咂舌。有人问：“民工吧？”李三二赶紧把乱蓬蓬的头发捋了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打理身上了。实在是太没有时间，早上6点，工头规定必须出工。晚上，一般要干到10点以后才收工。再说，洗澡、理发也得花钱。李三二垂下头，嗫嚅着，“我，我……”李三二看见自己裤腿上隐隐约约的白点子，那是刷墙留下的印迹。
    让李三二感到兴奋的是，这次回家过年，他可以拿到六、七千块钱的工钱。一想到自己能赚到这么多的钱回家，受什么样的苦，他都不在乎了。
    公车内很安静，人群已没有了挤车时的那种焦虑和嘈杂。这条公车线路很长，有20多公里的行程，几乎横穿了大半个市区。
    李三二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店铺。橱窗上，还留有圣诞节时喷上的圣诞树和圣诞老人的图像。李三二看见，一家西饼店的玻璃门上，独出心裁地喷上了一个小女孩，向路人展示出可爱的笑容。李三二心里一阵刺痛。他的侄女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急等钱用，他的工钱就是救命钱啊！这包含了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和他一家老小的全部希望与生命！李三二和几个民工找老板交涉了几次，都被老板推三阻四地给推掉了。身无分文，回不了家，老板的恶意拖欠和绝情，这无疑烧起李三二心中的愤懑和怒火。今天，他是一定要向老板把工钱讨回来，否则，他将拼个鱼死网破。李三二不怕死！李三二的怀里暗暗揣下粗铁棍，他想这一家伙下去，老板不死也得残。
    “叔叔好。”一个稚嫩的嗓音在李三二的耳边响起。身穿红衣衫的小女孩，在她妈妈的怀抱里，露出可爱的笑脸，纯真的眸子像清澈的湖水。他下意识地站起，把座位让给了这对母女。
    “叔叔多好啊，”母亲说，“你长大了也要向叔叔学习，好吗？”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好。”小女孩把怀里的布娃娃塞向李三二，说：“圣诞娃娃，送你家小妹妹。”
    像是春天的一缕和风，吹进李三二的心中。坚冰，在人与人之间那种柔和、真诚、善良、信任的话语和神态中融化。甚至，李三二为自己抢座的行为感到羞愧。他眼中湿漉漉的，似乎有泪流出，他转过头……
    突然，时间静止了，呼吸没有了，李三二看见贼把手伸进了老人的口袋。李三二惊诧地瞪大眼睛，老人没有丝毫察觉。贼，狠狠地盯向李三二，亮亮尖刀。车内没有人声，只有一个胖子的鼾声。公车到站，车身猛地一晃，老人摸摸口袋，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我的钱……治病救命的钱啊……”李三二的热血涌到脑门，他，靠上前去。这时，车门打开。贼，耗子般往下逃窜，李三二一把扽住，说：“钱，拿出来。”贼，拔出刀子吼，“松手。”照着李三二狠狠戳下一刀。李三二没有撒手，“把钱拿出来。”李三二的声音不容置否。他，抽出怀中的铁棍向贼的脚踝骨猛击。贼，慌了，挥刀朝李三二攮了起来。李三二死死拽住贼，拼劲全力，大声喊道：“把钱拿出来！”贼，气急败坏地嚷“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是民工”李三二的鲜血染红了街道，人们纷纷冲向前去……
    山路好长，总也走不到尽头。黑夜里，李三二听见奶奶急切地呼唤：“娃儿，回来哟——”李三二的眼角渗出泪珠……
    医院里，李三二终于醒过来。他被鲜花、人群簇拥着，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记者问他有何感想？李三二从胸腔里深深地吐出两个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