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边的微笑
那是1990年仲夏的一个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变的气味,昏昏的灯被这气味包围着,也给人一种霉变的感觉。仔细观察,这是一间较较宽敞的门厅,四壁灰黑,木板屏风已经破败不堪,而整齐贴在屏风上的两张美人头像日历,却崭新,在昏灯下也能感觉它的艳丽。那张以粉红色桃花为背景的,尤其惹眼,花红叶绿,蝴蝶飞绕,春风和煦,显然与这历尽沧桑的门厅极不相称,甚至有一点揄的意味。
屏风下横摆着的那高大质实的东西,竟不是古朴庄重的八仙桌,而是一口硕大的棺材。棺材的一头高高翘起,使人联想起待航的船只,然而它航行的方向毕竟令人心慌。想必已上过几遍红漆,除两头横断面外。所有木纹都已有些含混不清,红光闪闪中,“寿庭”两个金色的字样十分显眼。我觉得这两个字好,很能反映人们的愿望和棺材的本质。
但不管这名字如何之好,人在它面前到底感到一种震慑,一种感伤。虽说我早已听说,竖放装人横摆祈寿。这横摆的棺材是主人的子孙对主人的祝福,祝愿他更长寿更健康。可我一个与之无关的局外人,在本应是愉快的旅行中迎头撞上这红漆棺材,不管它竖放还是横摆,到底是令人不愉快。
一声无力的咳嗽,使我感到脊背冷飕飕的,定定神,发现棺材并不是挨着屏风放置的,棺材背后还有一个简陋的床铺,铺上盘腿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儿。灯很昏,我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容,感到他仿佛灵魂出窍,处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境界里,脸上挂着一种僵死的非世间的微笑。真的,微笑本应该给人温暖的,可他的微笑给人是冷冷的感觉,是强烈的恐怖感。
引我走向耳房的老太太讪讪地说:“莫畏吓。是俺当家的,一入黑就守他老家。他聋了,听不见俺唠叨什么,你一碰他老家,他却准听到,准和你唠叨他这老家有多少好,用了什么好木料。老怪物!”
什么?老太太管这棺材叫老家?老太太的话使我停住脚步,睁大眼睛,像要透过这昏光看出那老头儿是咋回事。老头儿看着我,是不是期待我去碰他老家?和我谈他的老家?相持有顷,我经不住他那古怪的微笑,快步走向耳房。
“他就死望着老家过日子,没法子!”老太婆絮叨着。
漆黑笨重的耳房门发出沉闷的叫声,似乎使灯光都吓得跳动一下,我的惊吓更不必说了。进了门,老太婆就忙着铺床理被,那股霉变味更浓得呛人了。
外面,风还在狂吼,雨还在叫嚣,又撒野又气愤地想撕碎这黑洞洞的夜,有什么山鸟的叫声时不时地响起来。风声雨声山鸟声闯入这昏昏的房间,左冲右撞,使贴墙的报纸发出呻吟,那盏灯也明明灭灭的,像在呻吟。
我呆呆地凝望那灯,觉得那昏光如波浪一阵阵在风雨招摇中向任何一个角落扩展,光影就在发黑的四壁颤抖着。扭头,我发现一个塑料缕花框架的椭圆形小镜,镜子里映出我被昏光照着的睑,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疲乏极了,强拉扯出一脸笑容,那笑几乎和老头儿一模一样。我愣在那儿。
老太太很快铺好了床,又对我唠叨了几句,便退了出去,随手掩了门,祝我睡个好觉。我觉得她的脸上竟也挂着和那老头儿一模一样的微笑。
我知道这一夜我不可能睡好的,那一口高大的棺材,那声声入耳的风雨声,那微笑……早注定了我不可能睡好。我在旅行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杂志,是一本枯燥的理论杂志,没看几行就扔下了。此刻我所希望阅读的似乎是那种平常我所不齿的暴力色情读物,我觉得此刻最好是读一本非常刺激的《棺材里的秘密》什么的。那样,这一个令人心慌的旅途之夜,似乎就真正有味了,而不是现在这样阴郁、死气沉沉、无聊、心虚……至少,至少不再想那老头儿的微笑。
说实在的,此时我多少有些后悔起此次旅行来。孤身旅行,独来独往,哪儿不能去,偏偏凑什么热闹来这开发不久的名胜地——寒山,赶上那么多名目繁杂的夏令营,旅店暴满,只好寄居民房了。房东老太太显然已经接待过不少像我一样倒霉背时的旅客,早不再保存我想象中的山民们应有的那份质朴拘谨,竟多少有一点职业旅店招待的那种饶舌、轻慢和见钱眼开,趁人之危,这破耳房,一宿竟收15元钱,这在当时可就是天价了。不过,敲定价钱后,她倒一改轻慢为客气和殷勤。这会儿,刚走出去不久的她,又颠晃着给我送来一只杯、一壶水和一小包云雾茶,又唠叨说。“莫畏吓,住这儿没事。风雨大,也就凉快了,喝过茶睡吧。莫让当家的给吓着,他就那个样儿,没事儿的。他就死望着老家过日子。”
这一夜,我的梦乱糟糟的,只有那口棺材和老头儿的微笑格外清晰。这鬼地方!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赶忙跑出去看天气。雨过天晴,爽朗明丽,在太阳升起的那片天空,所有云朵都化作霞彩,流岚雾气轻灵地飘动着,清凉舒适的山风,使我很长很深地舒了口气,我感到昨夜的烦恼恐惧像梦一样消逝了。随意踏入屋侧一片小树林,一夜风雨吹落不少枝叶,但生机依旧盎然。一个瘦小的老头儿正在伺弄一张捕鸟的网,几个鸟笼挂在树枝上,传来阵阵鸟儿清唱,画眉鸟、鹊鸲或红嘴相思鸟各在自己的笼中眨着朗月般的眼睛,或在栖木上轻巧地荡秋千。老头儿向我走过来,我惊诧了,他原来就是昨晚棺材边枯坐的那老头儿,阳光下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并不恐怖,甚至还可以说是生动灿烂,给人很温暖的感觉,绝对和昨夜不一样。我觉得好像一下子有许多话要和他聊聊,但不知咋聊啊,这一夜之间的这一种殊异,怎么说得清呢?就因为日与夜的不同?就因为风雨阳光的不同?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这样……我只觉得,我心里滋生起了一股怪怪的、酸涩涩的味道,昨夜的场景毕竟历历在目啊!
我大声与他打招呼,他显然并不记得我,用手围着耳廓助听,嗯啊了半天说:“这些鸟不卖,留着玩的。明天来吧。”他把我当成买鸟的啦,脸上那份微笑更加温暖灿烂。我也报他一笑,我想我的微笑也一定很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