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席

    副乡长王东来过40岁生日，在县城一个大饭店摆了40桌酒席。因为人多，加上客人来自各个层面，王东来便叫饭店写了诸如“亲友席”、“贵宾席”、“领导席”之类的三角牌放在桌中央，以便来人见了，对照自己的身份，择席而坐。
    酒席设在三楼。正是上客时间。黄浩随人群簇拥着爬上了三楼。这样的场合，他见得多了。上楼后，他很快闪到一旁，撮了撮衣领，扶了扶领带，将双手别在后面，然后悠然地往前走去。
    王东来请贴上的宴席时间是晚上6时28分，可现在已是7时了，人还没有坐满，尤其抢眼的是正中的领导席上才坐了四五个人。黄浩在离领导席很近的地方停下了，他用眼扫了扫左右，又跟着客人跑了几步，确认领导席只有一桌。这时，他注意到，领导席上坐着的几个人中，有一个是与自己共事的乡党委书记；其他人也不陌生，以前也打过交道，都是从县人大、政协和局长位置上退下来的，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显得非常悠闲。黄浩心里突然就有了种失落感。
    我该坐哪儿呢？他想，论级别我也曾当过乡长，虽说一个月前换届把我换掉了，但我仍享受正乡局级呀，乡里除了书记和新当选的乡长，就是我的级别最高了。如与乡机关其他干部或与人家亲友坐在一起，实在有点别扭，再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我降了级呢。因此，我应该坐领导席。但他转念一想，如直接过去坐下来吧，显得有点贸然，毕竟自己已不是乡长了，手上没了财权，谁还拿你真正当人。反正在场的人许多是熟面孔，他决定绕一圈再说。
    他仍然将双手别在后面，寻找熟人多的桌子，接受人们习惯的称呼“黄乡”。黄浩也不时腾出右手向他们挥挥，嘴上不停地说“好、好”，甚至到了另一桌，他鼻子里还哼着“好、好”。就在他漫不经心的时候，离他很近的一张桌上有人叫他，黄乡，黄乡，你还没有坐下来啊，这边还有一个位置，就靠我们坐吧。黄浩循声望去，见是比自己大几岁的三产办主任万人嫌，于是靠了上去。万人嫌使劲拍着旁边的椅子，示意黄浩坐下，黄浩瞟了他一眼，没坐，只顾跟万人嫌旁边的一位副乡长说话。副乡长边搭话，边给黄浩让座。黄浩说，不咧，那边县里几个老同志要我靠他们一起坐呢。说完，又腾出右手挥了挥，接着，径直向领导席走去。
    领导席上还是那么几个人。黄浩过来，与党委书记招呼后，便主动地与各位老同志握手。为了缓和气氛，黄浩找了个话题与书记扯上了。还没说几句，一位县领导来了，黄浩一看，忙叫了声，迅速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他。黄浩刚坐下来，又一位县领导来了，黄浩只得再次让座。接着，又有来了两位局长，都说是开会开迟了。两位局长的到来，已坐满了所有的空位。就在大家准备动筷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黄浩扭头一看，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原来是一把手县长来了，黄浩亲切地叫着县长，并给县长让座。县长客气地说，你坐嘛。黄浩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咳，知道县长特忙，这个座位是特地为你留着的，请坐，请坐。县长一屁股坐下了。这时，黄浩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座位。
    小姐，小姐。黄浩对着楼梯口叫了几声。无人应答。他环顾四周，迟疑了一下，赶忙下了楼。很快，他扛着一张椅子、手里捏着一套餐具悄悄地在一位局长旁边坐下了。黄浩看到，就在他离开的当儿，桌上每人都喝起了牛奶。县长说，现在每人把牛奶干掉，喝白酒。就在县长指着酒瓶的时候，黄浩一手把酒瓶抓了过去，又是用手拧，又是用牙咬，引得县长朝他发笑，平时别人给你开瓶子开惯喽。不是不是，他憨笑笑。酒瓶打开后，黄浩从县长开始逐一斟酒。酒杯太小，充其量一口一杯，弄得黄浩只顾站着斟酒，没有时间吃菜。
    酒席进行到一半，在职领导一个个出去敬酒。黄浩趁隙吃了些菜。领导们回到桌上后，黄浩觉得自己也应该出去敬一下。他先来到万人嫌这桌，在那个空位上坐下了。万人嫌喝了些酒，此刻憋不住了，黄乡，你在这边多好，不但上座，而且我们都会待候你；不象那边，你在那边算个、算个……我看你忙着给大卵子倒酒，自己都捞不到一口，受什么洋罪，莫非还想升个、升个……这时候，你溜出来跟我们喝酒，谁给他们倒酒啊。万人嫌，你……黄浩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望着大家勉强笑了笑，别睬他，他今天臊尿又喝多了。说完就要离开。万人嫌急忙站起来，黄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既来之，也要陪我们喝一杯啊。黄浩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敬酒的，却忘记敬酒了。他勉强举起杯子，也不管他人干没干，自己喝下走了。
    当黄浩踉踉跄跄找到领导席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座位了。原来，东道主王东来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敬领导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