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杠

    老石这人鹤发童颜，根根银发齐刷刷梳向脑后，纹丝不乱。走起路来倒背双手，挺胸收腹，目视前方。讲话声若洪钟，条分缕析，逻辑性极强，还爱夹着手势。
    老石是个很不错的人。唯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有爱抬杠的毛病。早晨到公园里散散步、打打拳，本来是怡情养性的，应该全身心放松。他倒好，和那些老头老太们说着说着，就会因某个问题抬起杠来，直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有人评价他是固执己见，有人骂他是个倔老头，加上他姓石，人们就叫他老石头。
    老石头小的时候，小伙伴们叫他小石头。那时他就爱和小伙伴们争论问题，比如，太阳为什么会发光？人类祖先到底是不是猴子，生活在水里还是生活在陆地上？有时争辩的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之类的无聊问题。争得谁也不服输。有一回，他和一个小伙伴竟然争辩得打起来。但屁股一转，两人仍是好朋友。
    读大学的时候，老石因为喜欢辩论，老师建议他转学法律，将来当一名善于雄辩的律师。
    老石当然不会改专业。倒是后来从政了，雄辩的口才派上了用场。特别是文革中，他的能言善辩保住了性命。
    文革后，老石理所当然官复原职。而且，官越当越顺，后来还当上了一个单位的头儿。手下有上千号人，他只要一声令下，个个不敢怠慢，一一领命而去。他的话一言九鼎，没人敢违抗。开个大会，他也不需起草什么讲话稿，端坐主席台，手捧一只茶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台下，一片寂静，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响声，一双双眼睛心悦诚服地盯着他。老石自我感觉良好，认为那几年是他一生中最为风光的，他的每项决策都正确，每句讲话都有道理。要不，怎么无人与他争辩，唯命是从呢？这就说明问题嘛。
    然而，岁月不饶人。人生再怎么风光，当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时候，也得退下来。
    也许是很久无人同他辩论了。退下来的老石，与人讨论问题时，一旦有人不同意他的观点，他就觉得人家故意跟他过不去。于是，他就振振有词，跟人争论不休。也不知怎的，他越是爱争论，人们越不赞同他。
    再后来，老石对很多社会现象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是说他们那个时候如何如何。言下之意，似乎他们那时的干部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现在的干部全部蜕化变质了。有人反对说，现在大多数的干部是好的，只是少数腐败分子败坏了党的形象。他就怒气冲冲地争辩说，大多数干部贪污腐败，只有个别干部良心未泯。
    一天，老石头正与人争得热闹，可能是太激动了，忽然一个倒栽葱，人事不知。醒来后，只见他手足哆嗦，口眼歪斜，说不出话来。原来是中风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抬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