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刘局长把自己锁在房里，整整抽了一打烟。看样子还得抽下去，他猛吸一口，在嘴里含上一阵，就硬生生咽到肚里去了。他不得不冥思苦想。要是他考虑不全，后果有多严重就有多严重。为此他把自己整整关了三天了。

上头当然知道这事有多难办，可总得杀鸡敬猴，缓缓这股歪风。可是问题在于谁来做鸡呢。刀落到谁的身上都是难过的事。更何况这回要斩的鸡不是雏鸡，也不是母鸡。上面说了不能再小打小闹，要查实查严，揪一条大蛀虫，给群众个交待。怎么交待？县里就20个局长，让谁去交待好。若说清，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若说浑，谁没有个小尾巴。就国情而言，这做官就是风险。

刘局长发觉自己的胃疼得厉害，这几天难为它了。桌上放着女人端来的糕点，他咬了几口，食之无味。

说到恶，姓王的算一个，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阴阳脸，满口黄牙嘴，色字当头。喜好海南美人宴。他金屋藏娇也是不争的事实。就拿他开刀，查他生活不检，查他哪来那么多钱养女人。刘局长这样想着，突然摇起头来，不行！不行！此君大有来头，前两年还是个小混混，可一不小心就上来了，圈里一些资深的无不与他点头哈腰。据说在省城还有个干爹，说一不二，大家都敬着他。弄不好吃不了还兜着走。再想想。

刘局长把一根中华叼在嘴里，从老高想到老金，又从老李想到老谭。最后想到了老陈。老陈瘦得就像一张皮包了一堆骨。不过为人不被看好，是棵墙头草，哪边风起就哪边倒。有利可图的，见了鬼说人话，见了人说神话。无利可图的，认识的鼻孔里出气，不认识的头朝个天。大伙儿在同一个圈子里，这姓陈的看谁走红，就捧谁。说不好，还在背地里说你怎么怎么不行。其实大家早就对他有想法了，不过，都快退休了，也就不与他一般见识。说到此人的喜好，还真是一回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别是对中国画很有研究，家中珍藏不少。据他酒后吐言，最值钱的是明唐寅真迹，清代、民国作品不下50余件，国外油画亦有收藏，市价不菲。

刘局长狠狠抽了两口，烟雾化作一条青龙，心想：他老陈哪来那么多钱搞收藏，一个公务员顶多也就六、七万年薪，没被受贿才怪。就让老陈委屈委屈算了，反正该尽兴的也尽兴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就给他个晚节不保吧。

刘局长拉开窗帘，望了望天色，天也经很黑了。这年头，稽查局长不好当，他点起三柱香，给关公他老人家恭恭敬敬磕上六个响头。刘局长抽完最后一支烟，走出了阴暗的小房间。

他下到客厅，发现小陈正候着。刘局长让小陈坐，小陈不敢坐；刘局长给小陈一杯茶，小陈不敢接。刘局长看出端倪，问：怎么了？小陈吞吞吐吐说：前天局里提来一个人，把不该说的也交待了。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小陈不敢说。他得看看刘局长的脸色。刘局长还想着老陈的事，让小陈但说无妨。小陈说：据那包头交待，有一笔款子的去向……您清楚。说最后三个字的时侯小陈压得很低，刘局长却早回过神来，小陈的话在头脑里像慢镜头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沉了下来。刘局长的脸上竖起疙瘩，就像一截腐朽后又受潮的木桩。刘局长拉长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一坐就再也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