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和她的1984
春天。
那时,李兰姑娘在一家私营工厂的喧闹、肮脏,散发着昏油味的车间,穿着涂满污渍的粗布工作服,戴着闷热的大口罩熟练地操作着。
我得说,李兰姑娘不应该生在乡下。不应该是那个满脸皱褶,贫穷,不讲究卫生的农家婆的孩子。她如同她的矮小、褴褛、阴沉的父亲厌恶她那样讨厌她的家乡。那些混乱、粗野、没有礼貌的乡民;那些被阳光和风雨蚀坏了的瓦房以及潮湿、污黑的墙壁;那些现在还涂着前不久死去奶奶的鼻涕的土炕,以及早就脱落油漆,裂了缝,粗笨、丑陋的老式衣柜和饭桌。
她常常在睡梦里伤心地哭醒。
后来,当她从许多人的殷勤与笑脸,从众多女伴的嫉妒与冷漠里找到自己的美丽时,她学会了微笑并开始小心地处理自己的衣食住行。
必须说,她的美丽使她的每一种衣着和所有的言谈举止都现得那样恰倒好处。于是李兰姑娘离开了集体宿舍,好心的厂长安排她和另一个女工住一间八平米的小屋。
李兰姑娘终于抬起头走路了。
夏天很快就来了。
李兰一个要好的女伴扯着她和几个男青年去东湖公园玩游艇,其中有个白净男孩和她一样很少说话,人家偶而举眼望她一眼,她便不胜恐惶地回上一瞥。分手时,她的女伴介绍认识,那个白净的男孩子轻轻地握了李兰的手,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此后,李兰的脑海里经常闪现这张白净的脸。这种感觉日渐增强,李兰姑娘竟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
我们知道,李兰姑娘恋爱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他们终于约到一起,肩并肩地走在大街上。那白净男孩要挽着胳臂,姑娘不赞成,男孩便讲着一些笑话逗人家乐。一座新建的百货大楼剪彩开张,男孩硬是送给李兰一件漂亮的女披风。他们中午在宾馆的小餐厅分手,晚上又坐在本市的大剧院里了。一家音乐团将在这里演出。
八时整,大厅突然震动起来。沉重的深红色大幕徐徐拉开,幽暗的红绿色灯光里,一些柔软优美的身行在快乐的乐曲中扭动。人们最先听到一阵疯狂的爵士鼓演奏。坐在李兰身边的一些小青年开始大声地喊叫。
“嗨!真过瘾,我们被装进大鼓里了!”
“那个往外挤的老头儿是高血压,他受不住了,鼓声会把他震坏的!”
“这些该死的混蛋,他们要让所有的人精神分裂……”
大约过了一刻钟,乐声骤然停止了。台上所有的灯都打开——那是一些穿了红色西装的漂亮的鼓手,电子琴手,号手和吉他手。
“那长号手的小胡子很漂亮!”
“还有架子鼓的长发!”
“还有吉他的腿!”
快乐的主持人向观众鞠躬,祝福。
“瞧!第一位歌手!”
“她太性感了!”
“但是瘦了点,并且口红太重!”
“她没有穿袜子!”
“那睫毛是假的!”
“她是个妖精!”
那女孩歪着头,痛苦地耸着肩,脸上表现出无限的悲哀,一会儿快乐得全身颤抖,一边喊白,一边向观众灿烂地笑。在乐间,她扭动她的柔软的腰肢和大腿。
大家热烈地鼓掌,小伙子打着尖厉的口哨。
就在这时,李兰觉着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那手软和而温热。她的脸颊“轰”地燃烧起来。
“他是曾亮亮!”
这个英俊的男歌手一边演唱,一边喊“谢谢”,却乘机拖了半拍。他的音色并不很纯,但他的近乎嘶哑的鼻音却独有特色,特别是词中“an”的字韵。他的漂亮的大屁股在两条细长的大腿间前后左右随着节奏扭动,于是招来观众望情地笑声和不休止的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