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二奎
二奎以前不疯。
我这个人混的不咋的，所以身边也总是些和我一样混的不咋的的朋友。物以类聚嘛！但在我这些不咋的朋友中，二奎我还是比较佩服的。
二奎是我的邻居，严格说他是我的忘年交朋友，他大我十五岁。
起初我并看不起他。我看不起他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土里吧唧的乡下人。我看不起他是因为他是一个包工头。包工头是干啥的？大概我们都清楚。
我们那里的人观念不行，省吃俭用地攒钱，攒够了都拿出来建了私房，还说开发商的单元楼住着不接地气。人们有此嗜好，肯定为二奎这些包工头们提供了很大的市场空间。但二奎和其他包工头不一样，他一般不揽私房，他喜欢整大的，整公家的大楼，整商场啥的。为啥？我想这里面的赚头肯定不小吧！二奎家建的私房似乎能证明这一点。他家的房子在我们那片区里可是鹤立鸡群，六间房宽的地皮，整整三层，纯白的，很亮洒。那院子大得很，一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的，门口还老停轿车。据说他在其它地方还有两座这样规模的楼房。
认识二奎是不得已的事。
我瘦了两圈后总算把自家的私房建好了，择了日搬进去，却发现坐便器老漏水，捣鼓半天也没修好。老婆说人家邻居是搞建筑的，有管道工，是不是求求人家？我说这主意不错是不错，就是我不想去求这号人。老婆说就你这号人，混的不像人，还老看不起人！
就又开始罗嗦了。烦！求人也比烦死好。
于是就认识了二奎。
见到二奎基本上是给我吓了一跳。我根本没想到他是那副德行。瘦得像根棍，腰还弓着，几根稀疏疏的头发还乱糟糟地戕着，胡子拉碴的，一笑眼睛像刀拉条缝，还露出满嘴的黄牙。埋汰的很。这与我心目中的大腹便便、高嗓门、放荡莽撞的爆发户一点也挂不住边。
见到他时，他正在看书。我说明来意后，他笑了，说一会就叫人去看看。我说先谢谢了！他说谢啥哩？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啥事尽管言一声。我们客气的时候我还刻意地打量了他的家。他的家可真是“金质于外，败絮其内”，满屋乱糟糟的，到处是零碎的配件和烟头，唯一悦目的是茶几、沙发上凌乱地撩着几本当月的小说、散文、诗歌之类的期刊。这我很好奇。我说老板很雅致嘛！他笑了，露出满嘴的黄牙。说没事了随便翻翻，不像你们城里人有水平，雅兴的很！
我对二奎就产生了一点点的好感。没有来由。
以后我们就交往了，并随着交往的加深，我对他的好感竟越来越多。我想可能是我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吧！
那晚我去找他聊天，他竟爬在床沿上在写诗，看到我还挺不好意思。那诗我记不清了，但读着很美，很有意境。特别是他的字，可比我写的漂亮多了，简直又一个庞中华。我真的吃惊了。说你竟然也写诗。他说写着玩的。我说你玩的也太大了点吧！他说他实际上从小就爱好文学，他的诗歌早就在《人民日报》副刊上发表过，他还写小说，发表了很多，够出本书了。说着就从床底拽出一个装满手稿的纸箱来。
我感到了汗颜。
想不到我原看不起的人竟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很有造诣的作家。我说你咋干起了现在的狗屁营生？他说你想听？我说我想听。他开始说了。
他说他是农民的儿子！我说这是咱总设计师说的话，你也敢乱用。他笑了，眼睛成一条刀拉的缝。他说你无法想象兄弟三人挤在三间先鞠躬而后进的破草房是咋生活的？我说我也有农村生活的经历，很受益的。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又说荒春上家里连一片红薯干也没有是咋生活的？我说看来你很有生活嘛！他说像这样的生活能圆作家梦吗？能造就出作家吗？鬼信！我必须先添饱肚子对吧？
我说这很对，所以你就干了现在的狗屁营生。
他说你说的很对，我就干了现在的狗屁营生，还把这狗屁营生干的很大。他说他有两个公司，大兄弟负责建筑公司，小兄弟负责水电暖安装公司，他负责工程地招揽和有关方面地协调。当老板的。
我说你肯定发了吧？
他没直接回答我，说钱可不是随便往你口袋装哩！
我说我可以想象。
二奎肯定是发了！我为啥这样说哩？因为我经常看见许多头头脑脑能管点事的人都喜欢往他家跑，还称兄道弟的。二奎不光把小学还没毕业的老婆弄到城里在一家机关上班，还把他的内弟、小姨子都安排在城里工作，就连他的儿子、侄子也买了城市户口，在城里读书。二奎成了他们这个家族的核心，成了他直系亲属中的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几天二奎闷闷不乐的，他主动找我说一些生意上的屁事。他说一项工程要决算了，你知道工程决算对我们吃这家饭的很关键！妈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科长牛逼的很，送他一件五粮液，竟猪鼻子插葱——装象了！拒收！老子那丢过这样的人，出了门就把那箱酒扔到了城河里。
我好久无语。
第二天晚上二奎骑把自行车要出去，我说锻炼身体去？他诡秘地笑笑，说送火纸去！
几天后果然又见他笑逐颜开了。
我真替他担心。我说你也该刹车了！
二奎说我也知道该刹车了，钱这东西多了咬手。他又说，其实我现在并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挣很多钱后给我带来的快感。这感觉很爽！
我对他的话想了很久。没有太明白。
二奎可能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吧！他说节能电器是今后的发展方向。说这话不到仨月，他就成立了一家节能电器厂。令二奎意想不到的是，在他的产品还没有问世的时候，命运已做出了最残酷、最公正的抉择——他奉若神灵、言听计从的技术合伙人卷走他的全部资金后，从此在人世上蒸发了。
百万资金顷刻全无。大款到穷光蛋居然是一夜之间。
二奎作出的第一个反映是沉默，第二个反映是咆哮，第三个反映是狂笑，第四个反映是打老婆和砸东西，第五个反映是拿菜刀割手腕，第六个反映是与强电流亲密接触后躺在精神病院的铁床上出奇的镇静。
二奎疯了！二奎先后进了五次精神病院，但他的病始终没治好。
疯后的二奎就如同齐根砍断的大树，轰然倒地后再也没有复活或站起来的可能了。随即倒塌的还有他的两个公司。唯一屹立着的是他的那三座楼房，似乎还向人们昭示着主人过去的辉煌。
我经常去看二奎。在他家再也看不到与他称兄道弟的朋友了。我说你醒过来吧！大不了重头再来！三年后还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他根本听不懂，冲着我咯咯咯地笑，又开始朗诵他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处女作：长鞭子炸响一轮太阳，老五爷笑意荡漾，马车满载飘香的大粪哟！，孕育丰收的希望……
一年后二奎失踪了，谁也不知去了哪。
半年后我收到二奎一封信，信纸是卷了边的烟纸。他的字依然很遒劲，很飘逸。他写道：经研究决定，赖子三任节能电器厂厂长，难缠五任总工程师，混子六任车间主任……看来他的发财梦还没有醒来。这封信没具体地址，邮戳来自于一个小煤窑很集中的地方。
快年关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他一个厚厚的邮件，里面全是他写在烟纸上的诗稿。我看了，读不懂。邮戳来自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估计他现在正疯狂地做着作家梦，一个早已失落的梦，一个很难再圆的梦。
自此，再也没了二奎的任何消息。
一年后没有，再一年还没有。第三年，人们都说他可能是死了！他老婆也这样说。
人们开始淡忘了！没人再提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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