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腊月二十八,局长一家回到乡下。每年这个时候,局长都回来与父母一起过年。局长说,家乡的年味最浓。
夜里十一点多钟,局长的父亲敲门把局长叫醒。局长躺在被窝里,揉着惺忪的眼睛,爸,干啥哩?父亲说,上街洗澡,去不?局长说,你到今天还没洗呀?父亲说,我哪年不是这时候去洗啊。局长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快到十二点了,浴室打烊了吧?父亲说,不可能,我每年洗惯了的,浴室十二点才开门哩。局长“哦”了一声,就坐了起来。局长夫人轻轻地对局长说,你昨天不是洗过了吗?怎么还要洗?让爸一个人去好了。局长压低声音说,昨天归昨天,现在我要陪我爸去洗,你睡吧。
父子俩来到院子里。“吱”,局长的手伸在裤袋里,按动了轿车车门遥控器。爸,上车吧!父亲赶忙过来拉住局长,半夜三更的开啥车子,就二三里路,跑跑就到了,跑跑暖和。局长说,我怕你眼睛不好使,脚下磕磕绊绊的。父亲说,哪儿的话,脚下不是水泥路吗?从家里到街上都是平坦的水泥路,绊不着的。说完,拎着衣袋就往外走。局长追上来,拽下父亲手里的衣袋,跟在父亲后面,向镇上走去。
路过一家休闲中心,局长叫住了父亲。爸,就在这儿洗吧。父亲说,这儿?不在这儿。这儿的男女浴室让人拎不清,男浴室里还有女人,太乱!局长笑着说,我爸还是老思想,几年前,我在镇上工作时,没少在这儿洗过。父亲说,那你在县城工作,在哪儿洗呢?家里还是外头?局长说,除夏天经常在家里洗外,大多数还是在外面洗。父亲说,就到这些地方?局长说,这地方怎能与城区相比呢,简直不能比,城区的休闲中心可比这里的档次高多了!父亲说,那你一年洗澡的开销一定不少吧。局长说,我私人倒是花不了多少钱,多数时候是人家请客,有时上级来人我们陪客,没人请没客来的时候,就自己花钱洗,从不敢瞎来。父亲说,公家的钱也是钱哪!洗了一年添了一岁,洗那么高档的干啥?你可别乱来,把个位置坐坐稳!别让人指着我这个老革命骂老浑蛋。走,今天跟我洗三块的去。局长走了两步又停下了,爸,那些老浴室的卫生条件是很差的,毛巾、浴巾一定很脏。父亲说,哪个说的,我一年到头都在老浴室洗,也没见得什么病,你小时候不都在老浴室洗吗?说完,又拽住局长往前走。
老浴室到了。局长对这里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局长高中毕业前都在这里洗澡,大学毕业后到现在再也没来过。局长忽然觉得,眼前的浴室条件还不错,雪白的灯光,雪白的墙壁,雪白的浴巾。虽说都一字儿坐满了乡下的农民,但这些农民的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竟也显得雪白,谁分得清城里人乡下人,谁分得清谁是干部谁是农民。眼前的一切,让局长想起自己的儿时。那时候,总是父亲驮着他到这里洗澡,洗完澡出来,还闹着要父亲买一只黄烧饼。过年的时候,澡堂子特忙,只能站在池子里,父亲从人缝里蘸水给他洗澡。现在的条件真是好多了!
父亲很快脱光了衣服,坐在位置上等局长。局长也脱下了衣服,坐在位置上等父亲。局长说,爸,你怎么不下池?父亲很惊讶,我在等你啊。局长说,我也在等你啊。父亲说,那你怎么还不脱掉裤头?局长低下头望了望,又看看周围,这才想起,老浴室是没有女人进出的,于是很快撸下了三角裤,搀扶着父亲进了浴池。
局长快活地洗着,他的心情似乎有点激动。这里没有拉拉扯扯讨价还价令人生厌的小姐,不需要进行任何形式的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更没有任何令人提心吊胆的事情发生。完全一个男人的世界。
洗了一会儿,局长要替父亲擦背,父亲说不用了,这里有擦背工。局长不解,爸,我陪你来洗澡,就是想替你擦背的,你怎么还让别人擦?父亲说,今儿个不但我要让别人擦,你也顺便擦一下。局长说,我昨天擦过了。父亲说,那也要擦一下。局长无奈地笑笑,摇摇头。
洗完澡出来,局长说,爸,我看那擦背的跟你很熟,是不是你有意照顾他生意?父亲说,还真是的,我真的有意照顾他生意,你送给我打牌的钱,差不多都花在擦背上了。局长说,为啥?父亲说,不为啥,只因为那个擦背工是个下岗工人,他的妻子是个残疾人,没有劳动能力。
局长忽地想起自己的职责,一个民政局长应该承担的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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