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驴、白梅和榆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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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驴就是我，脑袋大，脖子细，声音响，不是驴，也不姓毛。全是白梅叫出来的，白梅是我姐。
故事得从榆树屯说起。
榆树屯是长白山老林子深处万良乡属下的村子，榆树多，村北头那条砬子河接来长白山天池的水，特清亮，整天无忧无虑地唱歌，跟我和白梅的童年一样。
大人们可就不一样了，因为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也就是1961年的春天，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全国闹饥荒！
人们像蝗虫一样从城市逃荒北上，一路上吃光了野菜，最后就吃榆树皮。
不少人便落脚到榆树屯了。人太多，组织上的人就往回赶，白梅是没被赶回去的少数人中的一个。拐弯抹角算起来，她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我爹当时在村子营林站当营林员，有点小权。
白梅和留下来的人没被饿死，当然要感谢榆树皮了。
榆树可遭了不少罪，不少榆树第二年便枯死了，下边树皮没了，养分上不来。
我爹告诉我，割榆树皮的时候只割树阴面的皮，阳面的不割，人要命也得保树的命。
我割树皮有一套，挥起镰刀，嚓嚓嚓，把外面的糙皮割掉，里面金色的嫩肉（嫩树皮）分三刀割到树干，也就是分三层，第二层味道最好，把榆树皮弄好捆上，扛回家，大锅里一炖，味道不赖，就是排泄的时候遭罪。
说说白梅吧，白梅特白，牙更白，长得俏。就是头大脖子细，因为她啥时候都是两条小辫子垂肩上，远看去，头和身体的联络部位就比较顺溜了。不像我肩膀上个小细杆，支个大脑袋，好像随时会压断似的，扎眼。
她声音好听，叫“毛驴”的时候，驴字拖了长音，露出挺白的牙齿和两腮的酒窝，蛮美。我听了不恼。老实说，我喜欢她和别人不一样，原因复杂，最复杂的一点是白梅经常拿两根木棍子帮着排泄榆树皮屎。
一般我不在家园子里的厕所，寻砬子河南岸深草里，一蹲半天，脸憋通红，手能摸出来可怜的细脖子上青筋暴出。还不行，就站起来，两手叉腰运气，再蹲下。里面他娘的涩糙的榆树皮，赖在肠子上，厚脸皮不下来，骂得急了，挺不住，才一点点下挪，极不情愿似的，存心想把爷的肠子划破。好容易露出点头，一呼吸，又他娘的回去了，跟锯似的在那拉我那点嫩肉，都出血了！
撑不住，我没命地喊：白梅——
经常，我不叫她姐，不是为了长大追她的缘故，没想那么远。
我一喊，她就来了。
其实，她一直躲在旁边替我急呢，害羞，我提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用早准备好的两根棍子，白梅两手分别攥住棍子两头往下拽，我喊疼，她便停下安慰我，声音柔美，内容粗鲁：毛驴，咱不驴！不驴！我没心情斗嘴，早疼得满眼眶泪了。
正是春天，又在山野，这份艰苦的工作后，她便鸟一样的飞了去。
不一时，飞回来，两手藏身后，猫步来我歪坐的风倒木后，这时，我刚提罢裤子，手抚屁屁在那生闷气呢。
忽然，她溜到我面前，说：变——大变活人！毛驴变白马！
一时就魔术般的从身后弄出一个花环来，轻柔地扣我头上。
我嘿嘿地笑了。
白马比毛驴受听，另外，白马和白梅都姓白啊，我心里受用。我笑，还因为她用手使劲揉我的脸，她的手真细，没臭味，保准是刚在砬子河洗的手，有香味，兴许是野花的味儿。
她夸张地笑了，她笑起来真甜。
我啊啊地喊起来，她也喊。
满山谷荡着我们幸福的声音。
我一直有个疑问，难启齿。后来，借个什么缘头问了，她却不说。
我偷想，她的屁股肯定更白！
我遗憾没有机会为她效力。
那次，我笑够了，歪头问她：姐？我求她的时候，称呼就变成一个字了。
她听我叫姐，立即很警惕的样子，蓝天样的眼睛大了起来，鼻翼也大，扮鬼脸，红嘴唇快速闭合，语调很快：毛驴，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迂回一点好，说：你干吗老说干什么？什么啥呀？你说干啥不就行了？城里人，不合群！
她左手叉腰，右手攥成拳头，忽然弹出食指，点我鼻子上：毛驴！有屁快放！
粗！俗！我又喊了：白梅太粗俗喽！
一边站起来朝河那边的砬子上喊着，砬子上就传出了回音：太粗俗喽！
我得意极了。
结果是，她追我，追不上。
但我的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有一次，我又想问她，她看见我好奇的架式，竟红脸了，说：我姓白嘛！紧跟着话锋一转，又说：因为我不贪吃！
见我摇头，不满意样子，她后面的话就难听了：谁像你！馋猪！
我不恼，我愿意她骂我。
妈常说，我上学前那几年，若不是小姐姐管束我，我肯定会把人家的房瓦揭下来。
是呵，小姐姐才大我一岁，但懂的事可多呢？我服她，但后来却恨她了。
因为她一个人走了。
那几天我就看出她像有心事的样子。
下午，我们弄了榆树皮回家，菜刀剁碎，那边一米直径的大铁锅下头灶口，火苗噼啪直响，扭劲子和爆马子材种，不成材，却抗烧，火苗大，炭火旺。以前，大锅中间炖着野菜或茄子、豆角，锅边上一圈贴着黄澄澄、香喷喷的玉米面大饼子，有时还加点白细面呢，个头像妈妈的奶子那么大，特暄乎……那时，能香歪鼻子的蒸气从两块锅盖中间窜出来，没命地往我胃里钻……熟了后，下边不是旺火了，拣几个麻皮土豆埋炭灰里，不一时，好了，小木棒扒出来，外皮硬，掰开，那个香劲呵！
现在，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双手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瞅着榆树皮下到锅里，溅起白亮的水花。
扭头，见白梅自西屋帘里探出头看我呢，对上眼了，她脸红了一霎，继而便抿嘴，眨眼，牙齿不动，只嘴唇直扭，我看出来了，又是那几个字：毛驴，馋猪。
正惦记以前的玉米面大饼子和烧土豆呢，心情本就不快，就借机喊了：奶奶！白梅骂我！
爷、爹娘下地挣工分去了，奶在家做饭，听我喊，奶回头找白梅，白梅早缩回头了，奶便说：俺乍没听见呢？末了，数落我：乍就没大没小呢？不叫姐呢？
我撅起嘴，这时，见村干部领进来个生人，跟奶连说带比划，奶的脸色不好看了，他们一起进西屋，不一会儿，就听见白梅哭了。
白梅眼睛红红的出屋瞧我半天。
我俩都不说话。
她便跟那俩人走了。
我坐在门坎上放声号哭，妈回来劝不停，爹回来了，我才不敢哭了。
大了后才知道白梅的爹妈都是右派，妈病危，她舅来接她的。
当晚睡不安生。
突然，觉得枕头下有什么东西硌脖子。
凑窗帘边月光下，见是白梅的塑料皮筋绑的榆树皮卷！捻亮煤油灯：是画，用厨房灶炕的炭画的，上边是云彩，蝴蝶，下边是一头张大嘴的驴！
我抱着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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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便落脚到榆树屯了。人太多，组织上的人就往回赶，白梅是没被赶回去的少数人中的一个。拐弯抹角算起来，她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我爹当时在村子营林站当营林员，有点小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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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割树皮有一套，挥起镰刀，嚓嚓嚓，把外面的糙皮割掉，里面金色的嫩肉（嫩树皮）分三刀割到树干，也就是分三层，第二层味道最好，把榆树皮弄好捆上，扛回家，大锅里一炖，味道不赖，就是排泄的时候遭罪。
说说白梅吧，白梅特白，牙更白，长得俏。就是头大脖子细，因为她啥时候都是两条小辫子垂肩上，远看去，头和身体的联络部位就比较顺溜了。不像我肩膀上个小细杆，支个大脑袋，好像随时会压断似的，扎眼。
她声音好听，叫“毛驴”的时候，驴字拖了长音，露出挺白的牙齿和两腮的酒窝，蛮美。我听了不恼。老实说，我喜欢她和别人不一样，原因复杂，最复杂的一点是白梅经常拿两根木棍子帮着排泄榆树皮屎。
一般我不在家园子里的厕所，寻砬子河南岸深草里，一蹲半天，脸憋通红，手能摸出来可怜的细脖子上青筋暴出。还不行，就站起来，两手叉腰运气，再蹲下。里面他娘的涩糙的榆树皮，赖在肠子上，厚脸皮不下来，骂得急了，挺不住，才一点点下挪，极不情愿似的，存心想把爷的肠子划破。好容易露出点头，一呼吸，又他娘的回去了，跟锯似的在那拉我那点嫩肉，都出血了！
撑不住，我没命地喊：白梅——
经常，我不叫她姐，不是为了长大追她的缘故，没想那么远。
我一喊，她就来了。
其实，她一直躲在旁边替我急呢，害羞，我提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用早准备好的两根棍子，白梅两手分别攥住棍子两头往下拽，我喊疼，她便停下安慰我，声音柔美，内容粗鲁：毛驴，咱不驴！不驴！我没心情斗嘴，早疼得满眼眶泪了。
正是春天，又在山野，这份艰苦的工作后，她便鸟一样的飞了去。
不一时，飞回来，两手藏身后，猫步来我歪坐的风倒木后，这时，我刚提罢裤子，手抚屁屁在那生闷气呢。
忽然，她溜到我面前，说：变——大变活人！毛驴变白马！
一时就魔术般的从身后弄出一个花环来，轻柔地扣我头上。
我嘿嘿地笑了。
白马比毛驴受听，另外，白马和白梅都姓白啊，我心里受用。我笑，还因为她用手使劲揉我的脸，她的手真细，没臭味，保准是刚在砬子河洗的手，有香味，兴许是野花的味儿。
她夸张地笑了，她笑起来真甜。
我啊啊地喊起来，她也喊。
满山谷荡着我们幸福的声音。
我一直有个疑问，难启齿。后来，借个什么缘头问了，她却不说。
我偷想，她的屁股肯定更白！
我遗憾没有机会为她效力。
那次，我笑够了，歪头问她：姐？我求她的时候，称呼就变成一个字了。
她听我叫姐，立即很警惕的样子，蓝天样的眼睛大了起来，鼻翼也大，扮鬼脸，红嘴唇快速闭合，语调很快：毛驴，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迂回一点好，说：你干吗老说干什么？什么啥呀？你说干啥不就行了？城里人，不合群！
她左手叉腰，右手攥成拳头，忽然弹出食指，点我鼻子上：毛驴！有屁快放！
粗！俗！我又喊了：白梅太粗俗喽！
一边站起来朝河那边的砬子上喊着，砬子上就传出了回音：太粗俗喽！
我得意极了。
结果是，她追我，追不上。
但我的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有一次，我又想问她，她看见我好奇的架式，竟红脸了，说：我姓白嘛！紧跟着话锋一转，又说：因为我不贪吃！
见我摇头，不满意样子，她后面的话就难听了：谁像你！馋猪！
我不恼，我愿意她骂我。
妈常说，我上学前那几年，若不是小姐姐管束我，我肯定会把人家的房瓦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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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双手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瞅着榆树皮下到锅里，溅起白亮的水花。
扭头，见白梅自西屋帘里探出头看我呢，对上眼了，她脸红了一霎，继而便抿嘴，眨眼，牙齿不动，只嘴唇直扭，我看出来了，又是那几个字：毛驴，馋猪。
正惦记以前的玉米面大饼子和烧土豆呢，心情本就不快，就借机喊了：奶奶！白梅骂我！
爷、爹娘下地挣工分去了，奶在家做饭，听我喊，奶回头找白梅，白梅早缩回头了，奶便说：俺乍没听见呢？末了，数落我：乍就没大没小呢？不叫姐呢？
我撅起嘴，这时，见村干部领进来个生人，跟奶连说带比划，奶的脸色不好看了，他们一起进西屋，不一会儿，就听见白梅哭了。
白梅眼睛红红的出屋瞧我半天。
我俩都不说话。
她便跟那俩人走了。
我坐在门坎上放声号哭，妈回来劝不停，爹回来了，我才不敢哭了。
大了后才知道白梅的爹妈都是右派，妈病危，她舅来接她的。
当晚睡不安生。
突然，觉得枕头下有什么东西硌脖子。
凑窗帘边月光下，见是白梅的塑料皮筋绑的榆树皮卷！捻亮煤油灯：是画，用厨房灶炕的炭画的，上边是云彩，蝴蝶，下边是一头张大嘴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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