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天一擦黑,瘸腿三叔就急忽忽的深一步,浅一步地来到寡妇四婶的家门。
门紧闭着,没有一点缝隙。三叔犹豫不决地在门外颠来颠去。他点了一支烟,只吸了一口就扔在地上,又使劲用脚碾灭,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将门拍得“咣咣”地响。
三叔的那条瘸腿是“文革”时期,被“红卫兵”打残的。由于腿瘸,在三叔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姑娘肯嫁给他。谁都担心:他拖着条瘸腿,自己挣吃都困难,怎么养活老婆孩子啊?三叔自己也心知肚明: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
院里传出了沙沙的脚步声,四婶隔门板问:“谁呀?”
“是我,老三!”
四婶一听赶紧把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压低嗓子嗔怒地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
“急事,快开门!”三叔高声大气地嚷。
“你就不能小声点,也不怕让人听见!”四婶赶紧打开门,愠怒地说。
三叔一步闯进来。四婶伸头在门外看了看,回转身来,四婶为难了:是关上门呢?还是开着门……
三叔一下把门关上:“不做亏心事,还怕鬼叫门啊!”
三叔属马的,今年五十八了。这几年三叔手里有了钱,便生出些闲心来,时不时地想女人了。前阵子,三叔托人向寡妇四婶提亲了,你还别说,四婶顿没打就答应了,还挺爽快的,说秋后就办事。
四婶想:老三更性急,才定亲几天就等不极了……他肯定又来催办婚事了。
进到屋里,三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他刚掏出烟来,四婶就从桌子上拿过火柴递过去,责怪说:“咳得那么凶,还抽!……再耐几天,等老奎烧完三周年,秋后咱就办事……”
老奎是四婶的亡夫,前年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剩下四婶孤零零的一人,日子也不好过,这几年三叔也没少帮助她。
三叔吸了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瞅着四婶说;“我想把婚事推后一年再说。”
四婶惊问:“为啥?”
“钱,另派用场了。”三叔低着头说。
“老三,你想退婚就明说;何必拐弯抹角的!……噢,你以为我是稀罕你的钱啊……”四婶心里酸酸地说。
三叔叹了口气说:“咱村小学校的房子,三间塌了两间半。我听校长说,村里也没钱修,乡里又不拨款,眼看就要垮掉……看着娃们没书念,我心里急啊!”
三叔将烟蒂扔掉,用手拍着他那条残腿痛楚地说;“那年,要是我不是个‘睁眼瞎’,也不会废了这条腿啊……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下,把存款拿出来,给学校盖座新屋;别让娃娃们再吃不识字的亏!”
四婶悬着的心落下了,她舒了口气,目光又落在了三叔的那条残腿上。四婶的心不禁被蛰了一下。
那是“文革”时期。一天三叔来到大队部,看到一些人围在那看黑板报,他也凑过去,但他大字不识一箩筐,只看得头晕目眩,也没看出个子丑壬卯来,便悻悻地说:“爬爬些什么鸟字,像鸡爪子似的。”
真是祸从口出。这时有几个如狼似虎的“红卫兵”冲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将他摁倒在地,就是一顿狠揍。三叔不服气,还想和他们理论,最后被人踹折了一条腿,才明白:“原来黑板报上写得是:最新的最高指示!
三叔嫣了。要不着他三辈贫农,麻烦可真就大了。为此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从此便瘸了一条腿。
当年给三叔踹折腿的人正是老奎。
后来老奎当了生产队长。他后悔当年的无知和轻狂,给三叔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并留下了终身的残疾。他觉得愧对三叔,为了补偿便安排三叔当了饲养员,并处处关照。四婶嫁给了老奎以后,知道了这些,也经常帮三叔做些洗洗洚洚、缝缝补补的事情。三叔也不是个记仇的小肚鸡肠人,两家竟有了彼深的交往。
三叔心里倒有些感激起老奎夫妻来。也是,多亏老奎让三叔当了多年的饲养员,摸索出一套养牛的经验,如今三叔办了个黄牛养殖场,一年下来,收入也相当客观。要不,三叔的下半辈可真就泡汤了。
……
四婶从里间拿出一个小布包,说:“我这里还有点钱,也算个份吧——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啊!”
三叔高兴得一把抓住了四婶的手,深情地握着。四婶羞红了脸,低着头悄声说:“秋后咱就把事办了。没钱怕什么,就不兴我倒贴啊……”
三叔一听激动得血往上涌,他猛地把四婶揽在怀里,俯身在四婶脸上亲了一口。四婶顺势拥进三叔怀里……
圆月升起来了,挂在了窗角,屋里撒满了银光.
推荐阅读:家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