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  称

过去，有老两口儿，养了两个儿子，同同娶了媳妇。后来老伴儿完了，剩下老汉一个人，没个作伴儿的人，孤孤单单地好孽障。
儿子们单的成了双的，有头有尾，倒不管老人了，成了闲吃饭。儿子媳妇过来瞅一眼，过去窝一眼的怪难受。人老了，吃的是下眼饭，穿的是破烂衣，活的是下贱人，正是儿子大了，老了罢了。
两个儿子单搭锅儿另吃饭，把老汉没人养。起初，两个儿子轮着养。养哩养哩，两个媳妇说头多，争着嚷着罢不下；嫂子说她养的好，吃给的青油白面；兄弟媳妇说她养的好，每天的荷苞蛋。老大说他的孝顺，老二夸他的贤良。大媳妇吵的不罢。老汉在我家吃肥了，在老二家瘦掉了；老二媳妇嚷不停；在我家吃的清油白面，老汉脸色红了，在老大家瘦成鬼了。就这样，争吵不息，是非不断，老汉的耳朵门也不闲，每天是半肚子饭，半肚子气。
一天，老大听上了媳妇的话，把老二两口子叫来商量。老大说：“照这样吵下去，牛说牛大，角说角长，还是个人的舌头向个人的嘴哩。我看这样办：干脆把老汉挂称。从明天起，我老大先养，把老汉当面挂一下称，看老汉究竟有多少重？十天后再挂一称，看他多了还是少了？就知道胖了瘦了的。”
老二两口子听了，高兴地舔嘴唇。老二说：“对，人心不公使戥称。称就是公当人。就这样办。”
第二天早上，把四个人叫全，把老汉的脚手一绑，上了称。大家记下了九十斤的数儿。
十天够了，老大两口儿又叫老二两口子，把老汉绑上，又挂了称：“九十斤对着啥……”把老汉又接到老二家。
就这样，老汉的命苦了，每十天，挨一绳、上一称，绳勒得老汉干骨头痛的受不了，摔的他头晕晕颠颠吃不住。
老汉受不了肉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糟蹋，痛苦难言。他想，上吊吧，人们说长论短，吊死鬼的名声不好抓；忍受吧，干骨头难受，下贱的活不成。他想着想着，天怕秋里旱，人怕老来难啊！他难心的哭着。
第二天，他偷偷的跑到老伴儿的坟上，别死咽活地哭了一场，就离开家乡去要饭。
他捣着拐棍，离开了舍不得的故乡故土，可恶的儿子们。走着走着，天黑了。他正愁没处去站时，见路边的一个窑洞里冒着烟。他走近窑洞一看，见里面是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正烧火做饭。老汉向他作揖：“小掌柜，行个方便，拿个痛心，给我老汉住上一夜。”
那小伙子见一老人向他作揖，放下了手中的火棍，赶快迎出了窑洞门，恭恭敬敬地说：“老人家，你不嫌我的窑洞窄便，活人穷寒，就请进吧。”
老汉见年轻人有礼诚实，说了一声“打搅一下”进了窑洞。
这个年轻的，自幼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讨饭过日月。十五六岁，便来到这个窑洞里住下。他不再要饭了，每日上山打柴过活。今晚来了这位老人，象是从天上掉来一样的亲热。他受尽了人间的苦头，喧着喧，话句对路，人缘相投，也知道老汉的为难处，他爬下磕了三个响头：“老人若不嫌我没有本事，就当我的干父吧！”
老人也是求之不得的路遇，便扶起了年轻人，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此，老汉守门，当一把活锁子；年轻的上山打柴，背到大街市上卖了，再买些油盐米面回来，一老一小的生活过的倒也可以。
一天晚上，儿子从大街上卖柴回来，晚饭一罢，老汉拿出来二十两银子向儿子说：“这是我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钱儿，知道你为人忠厚，勤劳能干，我很喜欢你。你一个人，又没个弟兄帮手，这二十两银子，你就买上个毛驴，到山里驮柴，总比背柴苦轻一些，你就拿上吧。”
年轻人不要，说是不该用老人的钱，留下手头另用。老汉又说：“你既然当了我的干儿，认我为干父时，你就拿上用；你不认我是干父，你就嫑拿，明天我走。”
这样以来，年轻人无话可说了，有了这样的老人，也是个福气，就含着眼泪拿上了。
年轻人从街上买来了一头毛驴，买来了麸料，就赶着驴上山驮柴去了。晚上回来老汉问：“今天比昨天咋样？”年轻人高兴地说：“比昨天多买了一倍。”老汉见说，心上也格外舒坦。
年长日久，年轻人买柴，积攒下了一些钱儿，再加上老人帮助，生活越过越好。年轻人对老汉格外个孝意，老汉喜之不尽。老人对儿子说：“你的苦心好，人真卓，眼看你一年年大了，老住在这个破窑洞里不象话。俗话说，人挪了活，树挪了死，我们挪动一下，找个合适的地方去住，总比这个窑洞强一些。”儿子也同意了老汉的话。
他俩一老一少，赶上毛驴，驮上毡条被儿、衣物等件走开了。他俩走里走里，走到了一个庄子上，眼看天黑了，见几个老汉家蹲在晚阳儿里晒热头。
老汉有向蹲着晒热头的老汉家们作了一条长揖：“烦劳各位老者为我一老一少找个落脚的地方。”
蹲着的几位老人站起来回礼，有个年长的老人说：“我们这个庄子上，有个人家里面，盖满了四合头的大房，家里要啥有啥，就是庄廓太硬，进去住的人一夜就死光。因此，人们害怕的不敢去住，不知你二位敢不敢去住？”
老汉回头问了一下儿子：“敢去住吗？”儿子回答：“试当一下。”老人见儿子同意了，便请庄子老人带个路，指给个那家。
一位老人领他们到了门上，只见双扇大门，虎腿砖墩，双扇大门上吊着虎头门环。大门起脊，挂着飞檐，门是宫岑悬嵌，画槽刻着凤凰展翅，墩子上刻着榴开百子，佛手捧桃。门上的门扣儿扣着，看来，是一家有乱扣公名的富豪大家。
他二人辞别了领路的老人，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里面宫岑悬嵌和庙岑悬嵌的对庭。雕梁画栋，十分壮观，股子门的腰间，也刻着菊竹梅兰四大名画，八卦花窗，白纸红堂。搡开门进去一看，炕上毡条被八码山间，柜里面满，缸里没盈，一句话：“家里要啥有啥”。
他俩御下了驮子，喂上了毛驴，做了黑饭吃过了，就睡在北面的大房里。
睡到半夜时节，忽然大房门“哐当——”地掀开了。年轻人睁开眼睛一看，两个穿黄衣裳的喇嘛，手里一个人提的一把刀进来了。一是睡的年轻人，那两个黄喇嘛往后一退，一家拉着一家说：“快走快走，主人家到来了！他起来爬在窗子里瞅，两个黄喇嘛出了门，一直走到西南角子里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又听门：“呀啷——”一声响，进来了两个提着鬼头大刀的，浑身穿的一素儿白的女人进来了。一见炕上睡的年轻人，又后退三步，一家逼着一家：“快跑快跑，我家主人到了！”她俩又消失在东南角子里。
天亮了，老汉醒了，早饭后，年轻人向老汉说昨晚上出现的情况。老汉心里明白：“先不要声张，到晚上再谈。”
庄子上的人们，知道他俩定死无疑，第二天早饭后，照面的大房炕上喧喧话。进来抬死人的人们感到奇怪了：“嗯？他俩还活着？！有的人说：“莫非他俩的命大？有的人小声说：“他俩的死数还没到”。
他俩殷勤地招待了来人。来的人们心里打转转，嘴里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害怕地走了。
天黑了，老汉叫儿子问好了大门，向儿子说道，“合该我们发财了。这家原来就是你们先人的家，如今你就是这家的主人了。你找上铁铣板镢，我俩去挖盒子，银子。”
他俩去西南角子里挖出了两罐子金子，在东南角子里挖出了两缸银子。从此，儿子娶了个贤惠的媳妇，小两口儿对老人十分敬重，三个人的生活过的十分富裕。
有一年，在老汉的家乡里遭了荒年，逃荒的人很多。他家拿出了不少的金银财帛未含散。
老汉吩咐儿媳妇蒸上两个大馒头，馒头里卷上银颗子。他见自己 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也来要饭，叫儿子把他们叫到家里来吃饭，并把卷着银子的馒头散给了他们。
老汉也装成讨要吃，坐在路上等，过路人走过，他伸手要东西。他的两个儿子过来，把轻一些的馒馒装在褡裢里，把包着银颗子的馒头，认为是生着，就给了老汉。老汉把馒头掂在手里，向他俩说：“你俩找个称，把这馒头也称一称，看它长了，还是少了？”
他俩一听挂称，心里“嗵”地一下，记起了过去把老汉挂称的情景，又仔细地一看，认出了自己的父亲，便双双跪下磕头，承认不是。老汉说：“我还没死”。
这时，干儿子走来，请干父回家，他知道，他俩便是把父亲挂称的亲生儿子，就接过他干父手中的馒头当面别开，现出白花花的银子颗子。他说：“你俩有眼不识宝中之宝，不知道老人的贵重，枉被人皮。”说罢，扶着干父回了家。（作者：杨琪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