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飞啊飞

  那是发生在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的一件事。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战斗发生在一个无名高地上，越军凭借着地理优势，将我们尖刀营阻隔在无名高地下。双方激战了一天一夜后，越军全军覆没，而尖刀营也损失惨重，几百名官兵的尸首横卧在那块南国热土上。全营只有八名战士活了下来，我就是幸存者之一。
  硝烟过后，大部队向前进攻，我与另外七名幸存下来的战友随同后勤处的同志留下掩埋在战斗中牺牲的战友的尸首。
  王处长命令我们挖好一个大坑，准备把牺牲的战友尸首集中在一起焚烧。
  我们将二百多名战友的遗体集中起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大坑里。想着那些昨天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们，我不敢看他们。王处长一声令下，命令我们将柴油浇在战友的尸首上。
  我抱起汽油桶，将那稠乎乎的液体浇在战友的尸首上。我一边浇一边想，由于柴油缺少，如果焚烧战友的尸首，只烧了面上的，战友的肢体会被烧得裂开，面目全非。我觉得这样太残酷，向王处长建议，改焚烧为掩埋。处长请示上级后同意了。
  在掩埋时，我发现燕子的尸首，那一瞬间，我几乎晕倒。
  燕子是师医院的卫生员，年龄也就在十八九岁，我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苗条高挑的燕子，穿一身合体的白大褂，就像美丽的天使披着洁白的外衣飞落到我们面前。那一刻，我和战友们都变得绅士起来，唯恐给燕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而燕子却没有那么矜持，她性格活泼，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
  燕子随师医院前方救护所来到战斗前沿阵地。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有一天晚上，越南特工潜伏到我军前线急救所，投掷了一枚手榴弹，燕子发现了，她握着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跑到帐篷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掷向越南特工。手榴弹在越南特工中间爆炸，而越南特工也做了垂死挣扎，他们手中的枪响了，燕子胸部中弹，子弹从前面进，背部有一个大窟窿。
  抱着燕子，我看见她美丽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我用手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中间，我哽咽着说：“燕子啊燕子，把你放在中间，有那么多战友保护你，你就不怕了。”
  又过了几天，我们接到命令，把战友的尸首全部用军车拉回到国内统一安葬。
  当时是雨季，掩埋了几天后的尸首已经开始腐烂，气味臭不可闻，用力一拉，手和脚就与身体分离。我和战友们挖着，哭着，叨唠着，我们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了。
  忽然，我感觉到面前站着两个人，抬头一看，一个是王处长，另外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军人。王处长介绍说，他是我们的军首长。
  王处长脸上泪迹斑斑，但是军首长却满脸严肃，目光炯炯，似乎看不出他的悲伤。
  我有些不理解，甚至生气：这位首长怎么这样呢？面对这二百多名战友的尸体，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中午时分，我看到了燕子的遗体。燕子美丽的面庞已经开始腐烂，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也模糊成一团暗黑和脓水。我干涩的眼眶里又模糊起来，我不敢弯下腰去，唯恐弄痛了她。就在这时，我听见王处长说：“首长，她就是您的女儿燕子。”
  燕子是首长的女儿？我呆了，其他战友也呆呆地望着这边。
  军首长直直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军首长说：“同志们，让我搞个特殊化，燕子同志的遗体由我来抱上军车吧。”
  所有人都静默着，军首长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展开小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件粉红色的外衣，他缓缓地弯下腰，小心地用那件外衣裹住燕子。军长小声地说：“丫头，你妈妈叫我给你穿上你最喜欢的褂子，爸爸给你穿好了。燕子，你是好样的，你现在可以飞了，放心地飞吧。我会跟你妈妈说，你穿上你最喜欢的衣服飞到天上去了！”
  军首长说完话，站了起来，坚决地转身离开，我没有看见将军是否流泪了。
  从此，每年清明节，我都要到广西边疆的墓地给牺牲了的战友们扫墓。每次我到燕子墓碑前时候，我都可以看见，有一只漂亮的燕子在墓地上空扇动着美丽精巧的翅膀飞啊飞。★编辑/杨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