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卷风飞翔

  大概是八三年，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脱下棉袄不久，天就闷热闷热的。突然有一日，广播里使劲提醒着村民：龙卷风要来了！
  全村人都在忙着迎接龙卷风，村长带头将供果、三牲摆在村口，点上三炷香。然后，我们听得最多的便是老人讲龙卷风的厉害，其中数莫老爷子讲得最形象，我最喜欢也最害怕听他讲了。我对龙卷风的最早认识就来源于莫老爷子。莫老爷子说，龙卷风，是龙经过时，将尾巴一卷，就旋起了一阵飓风，那风急而猛，可以将百年老树连根拔起，能将它不喜欢的人卷到天空中，风一停，人就如秤砣一样掉下来摔成肉饼饼。我那时和全村人一样相信莫老爷子，只有母亲不信。母亲不许我听莫老爷子瞎扯，她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
  不信归不信，母亲还是将食物装进蛇皮袋，扎好口，做好了随时逃难的准备。我家屋前有一棵百年樟树，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一张红木大桌子搬到樟树底下，用麻绳将桌子的腿拴好，另一头拴住樟树干，再在桌子上铺上一层油布。油布很大，将桌子三面都围住了，留出一面供人出入。母亲搬来石磨压住油布，远望去，樟树下的桌子就是一间小屋了。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搭那个桌子屋，我不觉得它比我的家更安全。后来，事实证明了母亲的做法是正确的，同时也证明了，莫老爷子的的确确是在瞎扯吓唬人的。
  那天，龙卷风果然来了。风在屋外呼呼地刮着，我和妹妹想着莫老爷子的话，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母亲一边唱着歌一边把装有食物的袋子搬到大门口。我低声央求妈妈：“别唱了，让龙听见了会把你卷走的。”母亲摸摸我们的头说：“有妈妈在，你们怕什么呢！”
  那时我弟弟还只有五个月，他睡在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妈妈把弟弟的摇篮也搬到了门口，准备着随时冲出门去。
  一阵风刮来，呼呼了一阵又停了，妈妈说：“没事的，风在歇气，说明它也累了。只要我们不开门，风不会把我们吹走的。”听了母亲的话，我和妹妹就祈祷着风多歇会气。可越祈祷，风刮得越上劲，竟然不歇一口气了。这时，我听见屋外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父亲在长沙做工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我透过门缝一看，却是莫老爷子，他一边捶门一边喊：“金香，快开门，让我到你家躲一躲。”莫老爷子是个单身五保户，六十多岁，平时吃了这家吃那家，住着社里一个公共棚子，我估计他的棚子已被龙卷风卷走了。母亲想把门打开一个口，让莫老爷子挤进来，可就在母亲抽下门栓的那一刻，风吹着门“哐”地大开了，我和妹妹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这时只听见屋顶“哗啦啦”一阵响，屋内一亮，抬头一看，屋顶已被风揭去了。我们的房子已很破旧，土砖的墙原本就开了缝，风一吹，竟开始摇动了。母亲赶紧对莫老爷子说：“麻烦您把我两个女儿带到前面桌子底下躲着。这屋可能会倒。”莫老爷子慌忙带着我和妹妹钻进屋前樟树下的桌子底下。那桌子因为母亲拴得牢，所以它没有被风吹走，一直在风里“哒哒”地跳着舞。
  母亲抱起弟弟的摇篮过来了，屋子离樟树有二十米的距离。就在母亲刚跨出大门的时候，屋旁那棵碗口粗的苦楝树被风连根拔了起来，地上多出了一个墓穴似的坑。树朝我家的房子偏去，倒在墙壁上了，只听见我家的房子“哗”的一声就成了一堆瓦砾，风把灰尘扬得漫天都是。我吓得说不出话来，莫老爷子的脸都白了。母亲没有回头，她抱着弟弟的摇篮笔直朝我们走来。突然，母亲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摔了一跤，一阵旋风趁机从母亲手中夺走了弟弟，将弟弟的摇篮旋到了天空的灰尘中，天空中除了旋风卷起的漫天柴草垃圾和弟弟的摇篮外，根本就没有龙。我和妹妹大声哭着喊着，要出去追弟弟。母亲朝我们大喊：“别出来，你弟弟将来要当飞行员的，现在上天在考验他。”喊完还朝我们挤出了笑容。听母亲这样一说，我和妹妹安静了下来。
  旋风很快就散了，弟弟没有被风吹远，也没有像秤砣一样往下落，而是稳稳地落在了苦楝树的枝杈间。等母亲冲上去把摇篮取下来时，弟弟还没醒，红扑扑的脸，均匀的呼吸，嘴角甜甜的笑，他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母亲的泪流了一脸，可她只知道傻傻地望着弟弟笑着。
  弟弟十八岁那年真的考上了飞行员，我问母亲：“当年弟弟被卷上了天空，您不害怕吗？”母亲微微一笑：“怎么不害怕？”我说那您一直是笑的？母亲又是微微一笑：“我要是不笑，你们会跑出来的。你们轻飘飘的都会被卷上天的。与其失去三个，不如失去一个。”那一刻，我第一次读懂了我的母亲。是啊，一切都可以被风吹散，只有笑容，是不能被风吹散的。是母亲吹不散的笑容感动了龙卷风，将弟弟平安地送回了母亲的怀抱，是母亲吹不散的笑容挽救了我和妹妹啊。
  后来，莫老爷子到处说：“龙卷风一来，赶快对天许愿，龙会让你的愿望实现的。”我知道莫老爷子的这个说法得益于我弟弟考上飞行员和我母亲当年在风中对我们说的那句话。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信莫老爷子的话，因为好像从那以后，我家乡再也没有来过龙卷风。★编辑/罗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