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神功
成父子，我从记事起，就坚信这是真理。从小到大，父亲的“铁袖功”让我吃尽了苦头。
父亲没有双手，胳膊从肘关节处齐刷刷地断掉，只留下短短的两截，走起路来，袖筒悠来荡去，像失重的木偶一样滑稽。
父亲施展霸道的“铁袖功”，多半是在酒后。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期末考试有一门功课不及格。一走进家门，我就看到父亲坐在桌前，嘴对着酒壶，“滋滋”地正喝得高兴。我躲躲闪闪地绕开父亲，让母亲在通知书上签字。母亲看了一眼试卷，轻轻地叹了口气。就是这轻微的一声叹息，竟然让父亲听到了。“臭小子，你过来！”父亲的脸霎时黑得像锅底，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刚要跑，父亲肩膀一抖，空空的袖管就飞过来，稳稳当当地掴在我的脸上，我“哇哇”大哭，父亲一脚踢翻凳子，歪着身子走到我跟前，大吼：“没出息的东西！哭个球！”说完，转身出门而去。
父亲对我一直奉行“铁袖政策”，在“武力”管束下，我的身体发育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十七岁时，我已经长成了一个强健、帅气的小伙子。我暗暗得意，这是上天在为我创造对抗父亲“暴政”的先决条件啊。我做的第一件出格的事是谈了一个女朋友，还洋洋得意地带着漂亮的女友在街上晃。不过消息很快传到了父亲耳里。父亲二话没说，荡悠着空袖管就上了街。
我刚给女友买了一根雪糕，就看到父亲气鼓鼓地站在了我面前。“臭小子，跟我回家！”父亲阴沉着脸，闷声喊。女友一看父亲凶巴巴的样子，哆嗦着藏到了我的身后。“我就不回家！”我直视着父亲从来没有笑过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个“大男子汉”，绝对不能在女朋友面前威风扫地！“臭小子，你敢和我顶嘴！”父亲身子一抖，一只袖管快速扇向我的脸。我一躲，不想另一只袖管又扇了过来，重重地抽在我的脖子上，女友吓得“啊”一声叫，转身跑了，再也没和我见面。第一次恋爱就此泡汤。
从那天起，我恨死了父亲，发誓要考上大学，永远离开他，一辈子都不再见他的面。母亲看着我整天都不和父亲说话，几次想和我说点什么，可都被父亲的空袖管轻轻一挡，拦住了。父亲身上好像只有一个优点，就是从来不打母亲。不管母亲说什么，他都闷声不响地听着。我心里清楚，他要是把母亲再惹翻了，哼，就没人照顾他吃喝拉撒了！原来铁石心肠的父亲也有“软肋”！
抓住了父亲的软肋，我决定展开报复行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暑假，我故意在父亲面前缠磨母亲：“妈，我念书的城里有个新建的园林公园，设计可都是国际水平！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母亲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去了，谁照顾你爸？”“妈，你活了半辈子，从没出过远门，这可是当儿子的第一次表示孝心，你可别拒绝啊。”我用眼光瞟着父亲，口气里含满了戏弄。哼，我就不邀请你！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黑着脸对母亲发话了：“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话撂在桌子上，父亲就出了门。
当天夜里，我听到父亲母亲很晚都没有睡，想必是在考虑我的邀请。最终，母亲还是同意了。
走到车站，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父亲虽然打我骂我，让我感觉不到如春风般浩荡的养育之恩，可毕竟还有丝丝缕缕的生育之情啊。再说，身为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的残疾人，脾气坏是对自身缺陷的一种掩饰，是对残留自尊的一种捍卫……想到这儿，我有点后悔，就借口说忘了一件衣服，让母亲在车站等着，忙打车回了家。我想，如果父亲肯给我一个微笑，我就带上他！
当我悄悄地推开家门，瞬间被父亲的举动惊呆了。父亲竟然在洗衣服！父亲利用挂在凳子上的挂钩勾住领子，尽量缩着身子往下一蹲，上衣就脱了下来。又用嘴巴叼住衣服，扔在洗衣盆里。两只不足一尺的断臂不停地在水盆里搅拌着。一道几乎横贯了整个后背的伤疤，强烈地刺伤了我的眼睛！近二十年了，我竟从没看到过父亲的后背！
父亲发现了我在看他，狠狠地瞪着我：“臭小子，你——”显然，我看到了他身体上的秘密的举动激怒了他，他本能地一抖胳膊，想掴我。可他忘记了没有穿衣服，“铁袖功”失灵了！父亲呆呆地僵立着——他第一次输给了自己的儿子！
我终没有开口邀请他。我知道，就是开口也是自讨没趣。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沉默地走出了家门。
走到车站，母亲见我什么都没有带，很快猜到了家中发生的事。母亲摇摇头，说：“我们还是不去公园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看看。本来，你爸爸是不让我带你去的。”
一路辗转，我跟着母亲来到了一个建筑工地。远远地，我看到了父亲。烈日下，袖筒空空的父亲戴着安全帽，嘴里叼着笔，正和一群人对着图纸激烈地争论着……
“这么多年来，你爸爸打你骂你，是为了你上进，能早日有出息啊。妈妈没文化，没工作，挣不到钱，这个家一直靠你没有手的爸爸操持着。你想想，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你的学费开销都是你爸爸用袖管一下一下挥出来的。我早就想劝你不要和爸爸怄气，可你爸爸不让。你爸爸说，有个性有血气的儿子才是他的好儿子……”
是啊，这么多年，我怎么就记着恨，记着爸爸的“铁袖功”，还幸灾乐祸地诅咒他，就没想过是谁在养活我？如果不是爸爸的“高压”，我上大学的梦也许早就夭折了！我的心一颤，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两个字所蕴含的分量。虽然他袖管空空，可他的爱却无比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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