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你的嘴
老戴坐出租车有个习惯,说完要去的地方就闭目上眼睛打盹儿。那天他在天纬路立交桥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只说了四个字:“华昌宾馆”,便歪着头睡了。
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无边的黑暗中,悄然伸出一双手,像玩弄西瓜似的转动着他的脑袋,他左右躲闪却难摆脱,那双手霍地一下子将他的脑袋从脖腔上拔了出来……老戴浑身一抖,仓皇地睁开眼,感觉脑袋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奇怪,出租车仍在天纬路的立交桥下行驶。再看计价器,明明显示已经走了五公里。
老戴扭头质问司机:“不对呀,怎么还在立交桥下?”却发现长着一副猴子脸的司机正在打量他,眼神非常古怪。忽然,“猴子脸”咧开的嘴巴,露出两排烂糟糟、黑色的牙齿……
老戴直吸凉气,他一面摸索车门上的把手,一面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怖:“停……停车!”“猴子脸”听话地踩了刹车,嘶哑地说:“要找零钱吗?”“刷拉”两沓子印着“一百万元”面额的大票,展现在老戴的眼前——冥币!
老戴大叫一声,重重地撞开车门,拔腿出车,还未站定,出租车就“呜”地发出一阵吼叫,消失在凄迷的夜幕中。
老戴惊魂未定,难道刚才真的见鬼了吗?他忽想起今晚还要到“华昌宾馆”去跟薛经理谈生意,便拨通了薛经理的电话。细心的薛经理马上就从他的语调里觉察到异常:“戴老先生,你是不是病了?我好像听到你的牙齿在打架。”老戴矢口否认。
“没病就好,我们的约定不会变吧?我一直在宾馆里苦等啊,老先生快点过来吧。”薛经理恳求着。
“我这就过去。”老戴答复着。
一辆出租车远远开过来……老戴犹豫着不敢上车。看到是个女司机,似乎在微笑。他的心里踏实多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华昌宾馆。”说完又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老戴上车就打盹儿,并非疲惫得睁不开眼,他主要是不愿给司机留下过多的印象,干他这一行的,越是没人注意,越是安全,所以他总是做出窝囊、萎顿的样子。
出租车平稳地中速行驶。老戴感觉快到“华昌宾馆”了,偷偷的睁开眼,可他看到的仍然是立交桥下那隧道一般的路段,再看计价器,已经走了三公里……女司机的微笑扭曲而怪异,眼神也极其亢奋,而嘴唇内隐藏着另一种色彩……
“你是什么人?张开你的嘴……不,停车!”老戴用力拍打着车门,尖声嚷叫。女司机一面踩住刹车,一面向老戴张开了嘴巴,老戴又一次目睹了两排烂糟糟、黑色的牙齿!
老戴跳出了车。他彻底丧失了方向感,无法分辨东西南北,一路疯跑下去。一丝丝寒意自脚底直扑心脏,他冷汗涔涔。
鬼打墙!毫不搀假的鬼打墙啊!
老戴跌跌撞撞,在光线暗淡的水泥立柱间穿绕,若不是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他的幻觉,他也许会无休止地奔跑。
薛经理的埋怨传入老戴的耳膜:“老先生,我不能在宾馆里傻等呀。”
老戴终于抓住了一束救命稻草,他惊惶失措地说:“薛经理,今夜实在是抱歉……我去不了华昌宾馆。你干脆到我的公寓里来吧,我保证给你拿出最好的货色,老朋友了,体谅一下。”
薛经理提高了声调:“体谅,你体谅过我吗?我带着那么多现款,安全吗?”
老戴赶紧又说了一大套软话。结束通话,老戴昏胀的头脑清爽了几分,他左右巡视一番,认准灯光闪烁的方向,终于走上了熟悉的马路。
在路灯的照耀下,在杂乱的人群里,老戴的心神得到了极大的抚慰,他不敢再搭出租车,而是挤上公交车,返回了公寓。
老戴来到自家门口,猛一抬头,竟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他吓得险些瘫坐在地……黑影转回身,却是拎着皮箱来赴约的薛经理。“戴老先生,我怎么会走到你的前面啦?”薛经理惊讶地问。老戴强装镇定:“哦,路上耽搁了,进屋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薛经理瞟了一眼老戴,不放心地说:“钱我带来了,可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事瞒我,今夜千万不要出岔子啊。”
老戴哼了一声:“咱们又不是初次打交道,我能瞒你什么?还是先看货吧。”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个花布包袱,放在桌上。
他把目光转向薛经理的皮箱。薛经理心领神会,马上打开皮箱,将满箱的人民币展现给老戴。老戴也打开了花布包袱,露出一个瓷瓶和两个画轴。
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薛经理急忙关上了皮箱的盖子,怒视着老戴:“越是怕出岔子,麻烦事越来。”他愤愤地拎起皮箱。
老戴阻拦道:“家里经常没人,也许是来收水费的。”他透过“猫眼”向外窥望,万万没想到,看见的竟是在立交桥下遇到的那两位司机!他踉跄着倒退几步,脸色变得铁青:“鬼……门外有鬼!”
薛经理不解其意,凑近“猫眼”看了一眼,回头问道:“哪里有鬼?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门外传来“猴子脸”的尖叫:“屋里有人吗?我们是来要钱的!老先生坐了我们的车,还没给钱呐!”
薛经理抬手去拉门锁。老戴纵身扑上前,攥住薛经理的手腕,失魂落魄地乞求道:“不,不能开门啊……他们是鬼,他们的牙齿都是黑的……”
薛经理奋力甩掉老戴,砰地一声打开了房门。“猴子脸”和女司机抬脚跨进门,老戴胆怯地藏到薛经理的身后去了。
薛经理板起面孔说:“老先生说你们是鬼,牙齿是黑的,张开嘴让我看看。”
“猴子脸”和女司机同时向老戴咧嘴龇牙,动作极为夸张,但一男一女的牙齿都是雪白雪白的,甚至白得不像人牙。薛经理发出几声冷笑。
老戴倏地打个寒颤,当即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假象,是骗局!噩梦般的幻觉一扫而光!但他的反应还是晚了,没等他说什么,薛经理、“猴子脸”和女司机,三个人做出同样的动作,用手指着老戴齐声喊叫:“谁的牙是黑的?你呀,张开你的嘴!”
薛经理凶狠地揪扯着老戴的衣领,痛斥:“张开你的嘴,让我们看看!你心里有鬼,才跟我们装神弄鬼,现在你该露出原形啦!”
“猴子脸”和女司机也扑了过来,三个人,六条手臂,把老戴从门口拖拽到屋里,那感觉宛若一群怪物攫获了一只狂乱的昆虫。老戴当然知道自己的牙绝对不会是黑色的,可大难临头,唯有听别人摆布了。他徒劳地挣扎着,虽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许多可怕的细节,但却无力阻止……
女司机取出一支注射器,锐利的针头熟练地扎进老戴手背上的静脉。
薛经理打开了那个皮箱,从现金下面翻出一把金属钳子,是那种牙科医生专用的拔牙器具。
“老先生,请你张开嘴,我们要检查一下。”薛经理摇晃着金属钳子,诡谲地说:“你最好告诉我们,到底是哪颗牙有毛病?不然的话,我们就一颗接一颗地拔光你的牙。”药物发挥了作用,老戴的眼皮沉重得像两块砖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感觉钳子狠狠敲打着牙齿,喀啦喀啦的响声穿透了他的脑髓……
第二天早晨,一阵阵疼痛使躺在桌下的老戴睁开了眼睛。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地板上的斑斑血迹和散落的十几颗牙齿。不用查看,他知道那两颗最值钱的牙齿早就被拔去了;稍顷,老戴颤抖着坐起身来,看见桌上依旧摆着一个瓷瓶、两个画轴,这些东西全是赝品。
去年,老戴用一件“康熙瓷盘”从薛经理那里骗走了20万。而这次与薛经理接头,他既想用假货趟道,也带了两件来路不明的绝妙真品:是两块内里嵌刻着米粒大小的象牙 “书卷”的宝石,上面各写着两首唐诗,出自创立微书的清末文人于啸轩之手!
与薛经理喝酒,老戴不慎失口,说出两件小玩意儿就藏在他嘴里。薛经理便利用老戴疑神疑鬼的心理,设局下套儿,先编排了一出“鬼打墙”,又乘虚而入,在老戴公寓内上演了一出“虎口拔牙”的闹剧。
其实那两件宝物就装在老戴的假牙牙套中,薛经理几人急于求成,不惜拔掉了老戴十几颗好牙!老戴捂着半边脸,发出几声比哭还要难听的呻吟……
上一个故事:亮手价 下一个故事:给长城镶瓷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