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家
夜已经很深了,冻雨淅沥,万籁俱寂,我仍坐在灯下批改作业,困了,就喝一口酽酽的老鹰茶。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我又一次想起了龙狗肚和贾老汉……
龙狗肚地处鸡笼山区腹地,海拔很高,11月份就开始下雪。我去龙狗肚是在十年前,与一位朋友前往。我们都喜欢摄影。当时是初冬,一进入长冲峡谷,我们就被漫山遍野的红叶吸引住了,于是频频摁动快门。当我知道龙狗肚开始下雪后,就决定到那儿去拍雪景。
我们一边走一边问路,但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密林里,落叶有一尺多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十分舒服。几只灰色的野猪时不时哼唧着从我们跟前奔跑过去。冬云幂幂,山风凛凛,密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竟黑了下来。还没走到龙狗肚,我们就迷路了。我感到一股无名的恐惧攫住了喉咙。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转过一个山坳后,看到前面有了火光,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终于有了人家。
走近了,却是一堆篝火,一个老头儿正在火上煮着稀饭,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窝棚,几股白色的浓烟正从附近的地里升起……
这老头儿就是贾老汉。我们在山里钻了半天,早就饿坏了,我们一边狼吞虎咽地喝着玉米粥,一边跟贾老汉攀谈。贾老汉住在龙狗肚,今年六十二岁,光棍一条,春夏挖草药,秋冬烧木炭,他就靠这两样维持一年的生计。那正在冒烟的地方,就是他的烧炭窑。
第二天,贾老汉出了两窑炭,又把砍成一节节的杂树像摞积木一样堆到窑里去,之后点火,封窑,就准备挑炭回家。
慢!我的朋友喊了一声,贾老汉一回头,朋友就咔嚓一声摁下了快门。
后来这张以《山里人家》为题的照片发表在《南方摄影》杂志上,并获全国摄影比赛二等奖,而我根据贾老汉的经历写成的短篇小说《新卖炭翁》也刊登在《大容山文学》上。
跟贾老汉来到龙狗肚后,我们拍了不少山野雪景,但记忆最深的还是那张烧炭的照片。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1999年夏,我到容州参加一个由《大容山文学》举办的名为改稿实为游览峤山绣水的农村题材笔会,主编赵春出对我说,老梁,你那篇小说,叫什么“新卖油翁”(主编口误,应为“新卖炭翁”)的,文字结构都不错,但要是放在现在绝对发表不了。
为什么?我本能地大惊,因为我向来把编辑的话奉为圣旨,他们对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稿子有着杀生予夺的权力。
赵主编说,因为跟时代主旋律背道而驰,现在不但不准烧炭,而且还搞起了退耕还林。
我恍然大悟,同时在心里想,不准烧炭,贾老汉何以为生?
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今年元旦,六降大街开特色商品交流会,我饶有兴趣地去转了转,却意外看到了贾老汉!他正在卖龙狗肚的特产——老鹰茶。贾老汉去掉了“满面尘灰烟火色”后,竟显得年轻了许多。他的旁边,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姑娘正在忙碌着。
寒暄过后,我问贾老汉,现在还在烧炭吗?
早不了,贾老汉说,烧炭一是辛苦,二是卖不起价钱,三是破坏啥子生胎(态),现在都在搞退耕还林。
退耕还林,你们欢迎不欢迎?我饶舌地问。
咋不欢迎?贾老汉说,都在抢着退哩,种树多简单,是不是,种一亩地的树,国家就发给你三百斤粮和二十块钱。说老实话,在那些山上种粮,辛苦一年也收不到三百斤,还是种树好,所以树苗一运来,大家都抢着种,我抢不到,就种老鹰茶,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种老鹰茶,还发了一笔小财哩,去年结了亲,这是我老伴和我女儿。
我看看那老太婆,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羞,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临走时,老两口死活要送我一袋老鹰茶。推辞不掉,只好收了。回到家后,我翻箱倒柜把那张十年前拍的贾老汉烧炭的照片找出,之后拿到六降大街去送给贾老汉,作为历史的纪念……
上一个故事:有巧成书 下一个故事:我再也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