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猴石花

    四、父女意外重逢

    这一年秋天，金兀术率领五十万大军，突破了黄河的防线，其中有一支三万人的金兵队伍，迅速攻占了整个皖南山区。金兵所到之处，烧杀淫掳，为所欲为，无恶不作。
    紫石镇的高老夫人虽是一介女流之辈，自私、蛮横，但她深知国难当头，保家先得救国，她将家里的财产全散了出去，招募了一千多名壮士，与金兵奋勇抵抗。在一场几可血流漂杵的激战中，她和那一千多名壮士全部阵亡。
    消息传到高俊杰的耳朵里后，他不由得大恸失声！为了给母亲报仇，为了家乡父老的安宁，他向岳元帅请求，要率兵开赴到皖南，将金兵打出皖南地面。岳元帅深知金兵占领皖南山区后，进能攻，退能守，一旦再向东南方向深入，将对京城临安形成严重的威胁；因此，他当即批准了高俊杰的请求，由他打头阵，岳家军不久将随后前来支援。
    哪知，狡猾的金兀术已经猜测到岳飞会派兵到皖南，他早在那儿布置好了一个口袋阵，单等南宋的军队进入他的口袋阵，正好一举歼灭。
    高俊杰报仇心急，根本没有想到即将面临的危险，当他带领军队刚刚开赴到皖南山区时，就遭到了金兵猛烈的袭击。那一场战斗打得十分惨烈，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高俊杰的部下伤亡非常惨重，一万多人马就剩下了几千人，最后他们又被围困在了一个峡谷里，进不得也退不得，几次想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都没有成功。
    眼看援军未到，自己和所有的兵士就要丧命于金兵的刀剑弓弩之下，高俊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他急得无计可施时，突然听得从大山的周围传来一片尖啸声，那声音如滚雷一般，排山倒海，声震九天。高俊杰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蓦地只见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流水一般涌出数不清的猴子来，那些猴子从背后向金兵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那些猴子也足实勇猛，上蹦下跳，吱吱地叫着，就像一道道闪电，轻灵敏捷；一进一退，犹如鬼魅一般，斗志之盛，无可摧折。它们像受过专门训练似似的，一上来就跃到金兵们的头上，伸出利爪，首先将他们的双眼给抓瞎了，使他们失去了袭击的目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打乱了金兵们的阵脚。好多金兵因双目失明，晕头转向，分不清敌我，发疯似的竟互相惨杀起来。一时间，金兵的阵营里，猴子的尖啸声，金兵们哭爹叫娘的惨叫声，彼起此伏，响成了一片。高俊杰趁这个机会，率领残部向金兵发动了勇猛的反击。
    在那些猴子们的帮助下，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南宋军队终于大获全胜，好多金兵丢盔弃甲扔下满山遍野的尸体，剩下的人屁滚尿流潮水一般退出了皖南一带。
    战斗结束后，高俊杰在一个山坡上，发现指挥猴子们偷袭金兵的竟是一个身披粉红色大氅的人面猴身的年轻姑娘，她倚靠在一棵大树的脚下，身体显然受了重伤，脸色苍白，血流不止。此刻有一只老猴子就像郎中一样，正用一种什么草药，专心致志地帮她疗伤；其余的猴子黑压压地围坐在她四周，它们面部表情都显得十分焦虑不安。
    这一情景，把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也就在这当口，高俊杰一眼发现了那人面猴身姑娘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形状如同一朵白玫瑰似的玉佩，他浑身就像遭到电击一般颤抖了起来。"天呀，你……"高俊杰急步向那人面猴身的姑娘靠拢了过去，惊愕地问道，"你……你就是猴妮？"
    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猴妮根本也认不出来高俊杰了。她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身子一颤，惊讶地问："你……你是谁？你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我……"高俊杰原本不想对她说出名字，但转而一想这次战斗如果不是她的帮忙，自己早已全军覆没了，不说出来也太显得自己没心胸了，他只得红着脸如实地回答，"本将军正是当年紫石镇的那个高俊杰呀！"
    "什么，原来是你？"
    猴妮忍住身上的伤痛，"腾"地从地上跃了起来，十几年来的委曲和怨恨，一下子犹如大海怒涛一般，在她的胸间翻涌沸腾了起来。"高俊杰，我怎么也想不到救的竟是你这样狠毒的人，早知道是你，就让金兵将你杀死好了！"她把手一挥，一旁的那些猴子好像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似的，"呼啦"一下子蜂拥而上，有揪耳朵的，有拧胳膊的，有拿绳索的，眨眼间就将高俊杰按倒在地给五花大绑了起来。铮然一声，猴妮趁机从他的身上拨出佩剑，流光电闪，"唰"地一下子架在了他脖子上了。
    高俊杰一见慌了，急问："猴妮，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猴妮那凌厉灼灼的目光，在高俊杰慌乱的脸上像刷子一样扫过，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大声质问道，"我倒想问一下你哩，当年你嫌我长得怪，要将我活埋倒也罢了，可为什么又将我的娘给逼死了？高俊杰，今天我就是想为我娘报仇，将你杀死！"
    此言一出，可把高俊杰身边的那几个偏将吓坏了，"扑通"，齐唰唰地跪在了她的面前，惊惶地恳求道："姑娘，你千万不要冲动啊，不管你与我们的将军有什么过节，可你应该知道现在是国难当头的时候，要想使我们老百姓不遭受金兵的蹂躏，把金兵打回老家去，我们还少不了像高将军这样的人啊！"
    虽然猴妮远离尘世，成天与猴子们生活在一起，可是每一天她还是挂念着那个外面的世界，听了那几个偏将的话，她终于强忍住内心的伤痛，沮丧地扔下了手中的长剑。"姓高的，"她两眼噙着晶莹的泪花，咬着牙恨声恨气地道，"今天我且放过你，让你多杀几个金兵，为国御辱，待把金兵全部赶走了，我再找你算账！"那些猴子迅速给高俊杰解开的捆绳。
    那几个偏将都被猴妮的深明大义所感动了，齐声向她道谢。高俊杰内心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妮儿，"他忍不住大发感慨地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你娘负了我；如果不是你娘，你也不会生出这种样子的，你要恨，只能恨你娘啊！"
    "住口！"谁知猴妮不听他说这番话便罢，一听竟大怒起来，叱声道，"高俊杰，不许你污辱我娘，我娘是清白的--是你害了我娘和我！"
    高俊杰顿时一怔，愕然问："妮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猴妮冷不丁地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玉佩，朝高俊杰的脚下一扔，冷声道："姓高的，你如果想弄明其中的事情真相，可以拿着这块玉佩到这附近一带去找一个姓华的老郎中，他会告许你一切的！"
    说完，猴妮打了一声唿哨，带着那些猴子，急浪翻波一般飞快地退到深山密林中去了……
    五、流血的猴石花
    为了弄清事情真相，几天后，高俊杰化装成一个平民百姓，带了几名亲随，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名叫免儿沟的小山村里找到了那个姓华的老郎中。
    据说，那姓华的老郎中是三国时期华佗的后人，是这儿一带方圆百里给人治病的有名的郎中。他不仅医术好，而且学识渊博，古今典故，天文地理，无一不精通。由于姓华的老郎中有一百出头的年纪了，满把的白胡须直拖到膝盖边，当地人都叫他长须翁。
    当高俊杰拿出那块玉佩交给长须翁，向他打听是否认识猴妮时，长须翁顿时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高俊杰："你是猴妮的什么人？"高俊杰毫不隐瞒地告许他道："我就是他的父亲高俊杰！"
    "天呀，这真是作孽呀！"长须翁听罢，连连感叹不已。
    高俊杰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地问："老人家何出此言？"
    长须翁拿着那块玉佩，沉默半晌，这才又叹道："高将军，你可知道，是你用这块所谓的玉佩害了猴妮和她的母亲啊！"
    原来，这长须翁正是当初猴妮在悬崖下救的那个老郎中。当时，他到山里面去采药，攀爬到一座悬崖顶上时，一不留心脚下蹬了一个空，整个人倒栽了下来，幸而身体落在了一堆腐烂的树叶上，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头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血流了一地，昏了过去。
    正好就在这时候，猴妮和一群猴子路过那座悬崖下，发现了躺在地上的长须翁，及时把他弄进了山洞，并帮他止住了血。长须翁醒来时，见救自己的竟是一个人面猴身的姑娘，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了。长须翁早听说大山里面出了一个女猴王，长得人面猴身，身披一袭粉红色的大氅，能向大鸟一样在山中树林间来回飞翔，专门救人脱离险境；他起先还以为这是别人吃饱了饭撑得没事干胡编的，此刻若非亲眼目睹，他哪敢相信有这回事？特别是当他听见猴妮能像人一样说出话来，问他头上伤口还疼不疼时，他更是惊得像泥塑木雕一样了。他连连说自己的头不疼了，便问起猴妮的来历来。
    长须翁这一问，触动了猴妮内心的伤痛，那晶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美丽的脸蛋上流了下来。她一边抹着泪水，一连哽咽着将她母亲和自己的身世，从头至尾讲出来给长须翁听了。长须翁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奇事，古往今来，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如何生出一个人面猴身的女儿来了呢？
    正在长须翁疑惑不解间，他一眼发现了猴妮挂在胸前的那一块形状恰似白玫瑰花儿一样的玉佩，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向她要过那块玉佩，对着山洞外的阳光一照，见那玉佩竟透出鲜红的光彩来，顿时叫苦不迭起来。猴妮问他为何叫苦，长须翁跺脚长叹道："猴妮，你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猴妮道："听我娘说，这块玉佩是我娘嫁到高家的那天晚上，我爸爸送给我娘的；因为这块玉佩是我爸爸的心爱之物，我爸爸投军后，我娘就一直将它挂在了身边。难道这块玉佩有什么蹊跷之处吗？"
    "错了，错了，"长须翁又跺足叹道，"你知道吗，这根本不是玉，作为一个怀孕女人，更不能将这东西作为玉佩挂在身上！"
    接着，长须翁告许猴妮，这东西其实是有三百年寿命老猴王肚子里自然生成的一块石片，因形状像玫瑰，俗称猴石花。早在晋代一本名叫《记异》的古书中记载，这种猴石花有一定的毒性，因为有三百年寿命的老猴王在世间是非常稀有的，猴石花也是世间最难得的一件至宝。它的难得之处，如果人们用它制成药，让人吃了能治百病，无病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这东西也有一个最大的害处，那就是不能让怀孕的女人长期佩戴在身上，否则，猴石花的毒素会侵蚀到孕妇的体内，致使腹内的胎儿变形，生下来会成为一个人面猴身的怪婴。不过，这猴石花还有一样奇特之处，假如有人将它佩带在身上，能招来大山里所有的猴子，并且那些猴子会将那人当作猴王一样来崇拜、侍奉。
    猴妮了解到这些真相，这才明白娘死得是多么冤，原来这一切都是她那狠心的父亲所造成的啊！由此她更恨高俊杰，她发誓有朝一日能遇上他的话，她一定不会放过他，让他还娘一个公道。
    长须翁非常同情猴妮的境遇，自从那次与她分手后，他就想去紫石镇找到高老夫人，向她道明事情的真相，并请求她想办法将猴妮迎回到高家。可是，他的这一设想还没有实现，金兵打过来了，高老夫人也死了……
    当高俊杰听完长须翁的叙说后，他就像从万丈高楼摔倒在地面一样，两眼一黑，耳中一阵轰鸣，差一点儿昏了过去。就如长须翁所说的一样，那块所谓的玉佩正是他年少的时候，有一次进山打猎，误杀了一只老猴，从那只老猴腹内取出来的。当时他还把它误认作了是一块宝玉，并珍藏在了一方锦盒内，想以后遇到哪位心爱的姑娘，把它作为珍贵的礼物送给她。他当时之所以没有将这块猴石花的来历告许谈红，正是因为他担心她得知是从猴子肚里取出来的，嫌有血腥气，不敢藏在身上。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所认为的宝玉，却反倒将谈红害了，也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长须翁见高俊杰像傻子一样发着怔，还担心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又道："高将军，如果你不信，小老儿可当面向你做一试验，将这块猴石花用火轻轻一烤，它会像冰块一样，迅即化做一滩鲜红色的血水！"说着，他当即升起了一堆火，将那块猴石花烤了一下，朝地上一丢，旁边的人一看，哪里还能看得见那块猴石花啊，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果然是一滩鲜血，空气里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老天呀，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高俊杰顿时泪落如雨，他仰天长啸，悲怆地喊道，"原来是我害了谈红，害了妮儿啊--谈红，你死得好冤呀！"此时此刻，他的一颗心，顿时就像有一万把钢刀在扎一样，那种悔、那种痛，却是无法能够用言语倾叙得出来。
    他想找回猴妮，找回他的这个可怜的亲生女儿；他想跪在她的面前向他认错，他错了--他虽然不敢企望女儿能够原谅他，但他希望她从今以后能留在他的身边，他要用百倍的呵护与爱心，还她一个做人的快乐和幸福！他要世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猴妮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他将以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而感到十分的自豪！
    然而，高俊杰带着部下像拉网一样在大山里一连搜索了猴妮多天，也没有寻找到她的踪影。猴妮带着她的那些猴子，到底藏哪儿去了呢？
    ……
    据当地的县志记载：
    几年以后，岳飞遭受秦桧陷害死于风波亭，高俊杰因此也冷了心，解甲归田回到了他的故乡紫石镇。他打这再也没有娶妻子，苍茫混沌天地间，他在谈红的坟墓前选择了一块地，结庐而居，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当然，高俊杰一直没有忘记要寻找他的女儿猴妮，可自从当年见了她那一面后，他却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了。猴妮也根本没有回来找他算账。更令人诧异的是，从那以后，莽莽林海、绵绵无际的大山里面，那些猴子竟也跟着绝了迹，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谁也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