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猴石花

    却说两个月过后，谈红突然发觉出自己已经怀孕了。高员外老夫妇俩得知儿媳妇有了喜，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老两口儿整天扳着手指数日头，盼望着媳妇生产日期的来临，使他们能够快快地抱上孙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谈红生产的日期终于到了。这一天，高家的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飞来了两只喜鹊，喳喳叫不停，人人的脸上都挂了一份喜庆的笑容。高员外三代单传，他多么希望儿媳妇能给他生下一个孙子啊！
    接生婆一早就进了谈红的卧房，谁知一直到日头顶中时，她还没有生下孩子。及至下午时分，突然从卧房里传来了一声接生婆像杀猪般的惨叫，高家的人正不知发生了怎么一回事儿，只见那接生婆满头大汗一手鲜血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正好和赶来的高员外撞了一个满怀。高员外急问："你胡乱嚷什么？"那接生婆如同白日见了鬼似的惊慌地道："大……大事不好了，你们家儿媳妇给……给你们高家生……生了一个女妖怪！""放肆！"高员外一听，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啪"地下子，给了那个接生婆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再敢胡说，小心老夫叫人撕烂你的嘴！"
    有几个女眷闯进了谈红的卧房内，一看她怀里所抱的那个女婴，一个个脸色突变，有胆小的人吓得尖叫了起来。怎么啦？只见那女婴长的竟是人脸猴身，浑身上下都生满了一层灰绒绒的毛，屁股后面还长了一只尾巴。
    高员外得知实情，就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揍了一闷棍似的，大叫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来，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孩子刚出世，高家紧接着又替高员外操办起了丧事，高老夫人大骂谈红是克星，扬言要让那女婴给高员外陪葬。虽然那孩子生得像个怪物，可她毕竟是谈红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啊，当几个女佣奉了高老夫人之命，伸手要从她的怀里夺下那孩子给高员外陪葬时，她死活都不肯放手。谈红哭喊道："谁敢动我的孩子，我就和她拼命！"由于谈红的坚持，那个孩子总算被留下了一条性命。
    孩子虽然保住了，但高老夫人却派人对谈红实行了全方位监控，她将她们母女俩关在了屋后的一个小院子里，不允许她带着那孩子在别人跟前抛头露面。那孩子没有名字，别人叫她猴妮。
    猴妮在谈红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她的脸长得非常漂亮，柳叶眉，丹凤眼，嘴唇红润，鼻梁高挺，当真是粉妆玉琢，眉目如画，只是那猴身的特征却一天比一天明显起来。
    可是，除了谈红把她当作心肝宝贝外，没有人看得起她，高家上下的人都不把她当人看待，趁她母亲不在身边的当口，有人不是朝她扔石子，就冲她的脸上吐唾沫。高老夫人更是把她发作眼中钉、肉中刺，常常用手狠狠地拧她的脸蛋，咬牙切齿地咒骂道："你这个小精怪，小灾星，小祸害……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丢人现眼？老天不长眼睛，怎么让你投生到高家？为什么不让雷将你劈死呀？"在众口糟践中，可怜小小的猴妮，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长得与常人不一样，别人为什么都那么憎恨她。她问娘这是为什么，娘却只是一个劲地流着泪。每当谈红看到女儿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时，她的心都碎得快流出血来了，她有口难言，只能在背地里紧紧地搂着猴妮默默地流着泪，又将流到嘴角苦涩的泪水吞咽到肚里。她实在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无法回答女儿提出来的问题。她盼着丈夫高俊杰能回来，她相信他能保护好猴妮的，猴妮长得再难看，她毕竟是他的女儿呀！
    就在猴妮5岁的那一年春上，高俊杰在一帮人的前呼后拥之下回来了，当地官府闻之，远远地就开始夹道欢迎。原来，高俊杰从军后，就在抗金英雄岳飞岳元帅的帐下，由于他作战勇敢，每次临阵对敌时，都是冲在最前面，屡立战功，表现得十分特出。他先由一名士兵被提升为军校，后来又不断遭到岳飞的提拨；现在，他已经被岳元帅身边的一名得力战将了。
    可是，高俊杰顾不上与官府中的人周旋，他急着回到家中看望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他让随从在镇外的一家大客栈休息了下来，独自一人回到了家里。
    高老夫人听说儿子回来了，又是高兴又是伤心，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哭着，哭着，高俊杰向四周看了看，突然问："娘，我的父亲呢？谈红在哪儿""快别提你那个宝贝老婆了，"高老夫人撮了一把眼泪，嚎道，"你走后不到一年，你父亲就被你那个宝贝老婆给害死了！"
    "怎么会这样？"高俊杰心中一个格登，惊问道，"娘，你告许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高老夫人就将谈红如何生下一个女精怪、以及又怎样将高员外气死的事一五一十地对儿子说了出来。
    高俊杰一听，如闻晴天霹雳，呆了片刻，发疯一样向自家的后院冲了过去。当他来到后院里，一眼发现谈红在一个葡萄架下，正带着一个长得像一个猴子似的女孩儿玩，用树枝划着地皮教她认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人面猴身的女孩就是自己的小孩，天呀，怎么可能呢？这事要传到他手下人的耳朵里，别人会怎么看他？他堂堂一个大将军，竟生下这么一个小猴精？
    这当口，谈红抬头间一眼看见了站在对面的高俊杰，惊喜欲狂地将猴妮拉站了起来，叫道："妮儿，你快看，你爸爸回来了！"说着，拉着猴妮奔了过来。
    谁知，高俊杰连看都不看谈红一眼，他的目光只是阴冷地逼视着猴妮，猴妮被他的目光吓坏了，直往母亲身后躲藏。谈红嗔怪地道："俊杰，你这是怎么啦？一回来就摆着这一张脸子，也不怕把我们的女儿给吓了？"
    "住口！"高俊杰听了她的话，像遭到了极度侮辱似的，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我如何会有这种女儿？你怎么会将这种怪物留在世上？"
    谈红想不到高俊杰也嫌弃猴妮，伤心地喊了起来："你是她的父亲，别人嫌弃她倒也罢了，你怎么也说得出这种没人性的话来了？"
    高俊杰没有再理睬谈红，他冷不丁地一下子将猴妮从她的身后揪到了前面，提离地面，紧紧地夹在了怀里，转身欲走。猴妮吓得小脸都变白了，她像预感到什么灾难就要降临到她身上似的，在他的怀里踢蹬着两腿，冲谈红伸出一双小手哭喊道："娘，救命，快救救你的猴妮！"谈红急了，冲到高俊杰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大声质问："你要把我们的妮儿带到哪儿去？"高俊杰咆哮道："这种东西留不得，我要活埋了她！"
    高俊杰的话像车轮一样轰轰地从谈红的心头辗过，将她的心给辗成的碎片，血迹斑斑，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会是这样一个心地狠辣的人。"高俊杰，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猴妮是你的女儿呀，"她哭着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扑通"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放了我们的女儿，她是无辜的呀！求求你……"但是，此时此刻，高俊杰哪儿能听进她的话，他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尊严，狠狠一掌将她推开到了一旁。他那一掌出手太重了，谈红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头磕在旁边的一座假石山上，顿时血流不止，昏了过去……
    高俊杰夹着猴妮，从屋里拿了一把铁锹，出了门，跃上马背，打马径奔后山而去。
    到了后山，高俊杰来到一片树林子里面，跳下马，用绳索将猴妮给捆了，动手在地上挖起坑来。猴妮见状，冲着他的背影哭叫道："你是我的爸爸，你为什么要活埋了我呀？"高俊杰听着她那稚嫩的声音，心里有一些儿发酸，但很快他又狠下了心肠，继续埋头挥起铁锹挖起坑来。猴妮绝望起来，拼命地呼起救来："这儿有没有人呀，快来救救可怜的猴妮吧！"可是别人都把当作了不祥之物，偶有人听到她的呼救声，跑过来一看是她，都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掉转身子跑了。
    岂料，当高俊杰将坑挖好后，他抱起猴妮，正要将她扔进坑里时，蓦地从半空中"呼"地一下子飞扑过来一道黑影，从他手里一把夺过猴妮，蹿上了一颗大树。高俊杰一看，前来搭救猴妮的竟是一只大猴子，它在树梢顶了冲着他"吱吱"怪叫了两声，做了一个鬼脸儿，接连几个跳跃，就没有踪影儿了。
    猴子怎么会救猴妮呢？高俊杰突然想起自己从别人那儿听说过，说有的女人因男人不在家，耐不住寂寞，竟与一些动物私通，于是后来竟生下像动物一样的孩子。莫非谈红外表贞节，内心淫荡，她趁自己不在家，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想到这，高俊杰不由得气血上涌，怒火将他的一对眼珠子也烧红了。"谈红呀谈红，"他狂怒地想着，"老子在外面出生入死，你在家中却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了，看我如何收拾你！"
    高俊杰回到家里，谈红已经被人弄到床上躺下，她刚刚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一把将她从床上揪了下来，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喝斥道："谈妮，今天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生下的猴妮，是不是大山里面猴子的种？"
    "你……你……"谈红气得差一点儿晕了过去，"姓高的，亏你能说得出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人啊？"
    怒发如狂的高俊杰，抬腿又狠狠踹了妻子两脚，犹不解气，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臭婊子，还跟我装疯卖傻是不是？如果没有这种事，孩子如何会长成那副怪样？我刚才要将猴妮活埋时，怎么会有一只猴子窜上来将她救走？天底下还有这等稀奇的事情吗？"
    谈红听说猴妮被一只猴子给救了，心头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悲愤地对高俊杰道："高俊杰，如果你要嫌弃我的话，我可以马上离开你们的高家，但请你说话注意一点儿分寸，不要污辱我的人格！"
    高俊杰冷笑道："谈红，你还配谈什么人格？你玷污了高家的门风，想随便离开高家，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谈红想不到高俊杰竟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了，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姓高的，"半晌，她这才颤声道，"你说的好，那……那我就死在你们高家，作个自我了结！"说话间她纵身一跃，直直地向一堵墙壁上撞去。只听得一声闷响，点点血迹好像一朵朵梅花一样绽放在雪白的粉墙上，谈红的身子依着墙壁缓缓地倒下，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睁得溜圆。
    高俊杰上前一看，她竟已经气绝身亡了。
    谈红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到谈家村她父亲的耳朵里，他因顾忌到自己的名声，竟连来看望一下女儿的尸体都没有敢来。她的尸体被高家人草草地埋葬在了一座长满杂草的荒山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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