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次见义勇为者
这个冬季真冷,把我冻成一条僵硬的蛇,盘踞在租赁的小屋里,不动,也不思考任何问题,就懒懒散散地铆着,等着气温地回升。
好不容易挨过春节,总算见到了太阳,暖暖的。我想,该出去走走了。
就瞎晃悠到亮光光的街上。
很快发现,真没意思。满大街上都是流动的人,却没一个我认识的。回去继续铆着,或者找点啥有意思的事做做?都没意思。我东张西望着,吆喝,还真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回妃一眸”洗脚城左侧的临街处,有一个烟火摊被小孩们围着。这烟火摊太小了,小到只能做小孩们的生意。譬如手花啦,二踢脚啦。譬如零碎的鞭炮啦,还有摔炮啥的。也只能换小孩们的压岁钱了。就凑了过去掏了十块钱,买了一把大概三十个左右的摔炮。我就在想呀,小时候,像这样的摔炮一分钱三个,现在十块钱三十个。这物价可真是成几十倍地翻。就发泄似地摔了一个,“砰”,像放枪。吆喝,质量倒不赖。我忍不住想笑,结果就看到周围的人都惊诧地看着我,还有几个靓妹分明在嗤嗤地笑着。
真没意思。都啥岁数了,还玩这。
就晃上了滨河大道。
滨河大道好哇,滨河大道暧昧,有暧昧的男人,有暧昧的女人,更有暧昧的事,而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还真不让我失望,这里果然游走着花花绿绿的暧昧男女。
让我惊奇的是,在这里居然发现了橙子和王小丽。
橙子和王小丽曾经都是我的朋友,曾经都在这个城市的一家工厂打过工。曾经,啥意思?你往下看就明白了。现在说不清楚。
橙子和王小丽站在亮光光的太阳地下,好像在吵嘴,而且是吵得很凶的那种。王小丽跺着脚,用手指头捣着橙子的脸;橙子也是气势汹汹的,说一句还把胳膊向上抡一下,抡起的手里还掂着个黑黝黝的包。那包,估计是真皮的。
我就兴奋起来。一见到橙子和王小丽吵架我就莫名地兴奋。不为啥。
当时我就想呀,你们吵吧,吵得越凶越得劲。这都是下场,光同居不结婚的下场。这对狗男女的,吵恁多年也没吵够,大过年的还吵,最好吵得橙子吐血,王小丽跳河,这样就更得劲,更过瘾了。“呸”,我朝地下吐一口痰。我觉得他们就像这口粘痰,恶心。吐的时候心里还骂,水性杨花的王小丽啊,甩了我也不见得你过得多开心,还不是天天吵嘴?报应呀。
觉得还不够过瘾,干脆掏出摔炮,狠狠地朝地下摔了一个。
“砰”,放枪似的脆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橙子和王小丽居然没一点反应。这好呀,谁让你们吵得太投入了,太专注了。拜拜吧你们,继续吵吧,直至吐血,直至跳河。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他们,继续往前,但我的头还是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太刺激了嘛!
就看到了更刺激的一幕。确切点说,就是橙子把掂包的手再次抡起来的时候,后面突然冒出一个捷如猿猴的瘦矮男子。这男子一跃而起,准确地把那只黑黝黝的包抓到了手里。旋即,风一样地刮走。
吆喝,抢包的。
王小丽惊呆了,橙子这个猪竟然持续三秒还没反应过来。待他醒过劲时,那贼已从我的身边“呼”地掠过。
橙子岔了腔地喊,抓小偷呀!就撒开腿去撵。就在这节骨眼上,这家伙竟然出了点意外——可能是过于紧张,或者是发力过猛,总之,“啪”的一声,他实实在在地摔倒在硬梆梆的石板路上。
真是老天有眼。
不过我觉得不对劲。你想呀,这不太邪门了,这破事咋会让我撞上了呢?真邪。
我一下子就没了刚才的兴奋,而且骨子里跟注射了亢奋剂似的,突然就爆发出无法抑制亢奋来。橙子呀橙子,我和你尽管非友非敌,但我们毕竟曾经熟识过。既然是熟识的人,在你小子面临破财的紧要关头,我咋能坐视不理呢?
橙子,***,看我的吧。我喊了一腔,就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我要撵那贼。
那贼跑得也太快了,简直像一艘加足马力的快艇在水面滑行,花花绿绿的行人也跟水一样“哗哗”地两边闪开,为贼腾开一条通道来。我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个词来:默契。不,精准点说,是和谐。贼与公民的和谐。
我知道,要撵上贼,必须比贼跑得更快。
我憋足劲,像一匹驰骋的猎豹,听到耳旁有“嗖嗖嗖”的声音,像放箭。我估计,此时此刻,我那满头长发肯定也潇洒地飘逸起来。我像飞,我真的要飞起来了。刘翔呀,你等着哥们吧,我要跟你一块参加2008奥运会。
遗憾的是,我总跟那贼差一小截子,触手可抓,但总也抓不着。
我喊,小子,停下来,不然我开枪了。
贼,似乎停顿下,但他不会轻易上当。
我喊,小子,老子是公安,再跑我真开枪了。
贼,哪能轻易就范呢?他仍在加速。
我掏出口袋里的摔炮,喊,小子,再不停,打折你的小腿。
“啪”,我摔响一个摔炮。
只听那贼妈的一声,果真扔掉了手里的包,站住了,还举起了双手。
我说,跑呀,咋不跑呀?
那贼战战兢兢地看看我,突然笑了,说,妈的,上假鬼子当了,算你狠。“噌”地一下,撒腿又窜了出去。
我已经没一点力气了,朝贼又撂去一个摔炮。但这炮哑着,没响。
好则,包总算追了回来。
我捡起包,狗歇凉似地坐在地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四周的人群蚂蚁样地拢了过来,看猴似的围着我。
多少钱呀,值得这样?不要命呀。
冒充公安可是违法的。
不过这个人倒怪机智,值得表扬,晚报我认识记者,要不……
我说,拜托各位啦,各忙各的吧,让我好好喘口气中不?
这时王小丽挤了进来,看看我,又看看包,咧开猩红的嘴笑了,说,人没事,包也追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天谢了,地也谢了,唯独没谢我这个见义勇为者。
也罢,懒得理她。我把包递给她,说,完璧归赵,希望你们继续吵架去吧。
算没意思极啦,没劲。
这天就特别的累,浑身的瘫软着。
晚上都洗了,要睡,橙子却一拐一瘸地来了,跟中风了似的。看来那跤摔得不轻。橙子见到我笑笑,又笑笑,再笑笑,笑得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的嗓子就开始涌痰,呼呼噜噜的,又想吐。
橙子说,谢谢哦。我说,去,去,去,我最怕你说这个,没这个必要,不是你小子包抢了我才那样,要搁在别人身上我照样会那样做。橙子说,多亏你啦,不然我可损失大了,整整一万块的货款哪,说啥我得请你喝场酒。我说,算了吧你,没事了我得睡了,瞌睡死了。我把胳膊一举,还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下了逐客令。
橙子说,大恩不言谢,既然这样,你把包给我我就走。
我说,操蛋吧你,还要呀?我早给王小丽了。
橙子一下子就把眼睁得溜圆溜圆的,说,啥,啥,啥,你给王小丽了?
我说,给王小丽咋啦?
哎哟,这下可玩了,我和王小丽半年前就分手了,他早跟一个小老板跑了。你这个缺心眼的货,咋给她了。橙子开始在屋内甩手打转转。
啥,啥,啥?我的睡意全无,开始轮到我吃惊了,而且是相当的震惊。
我说,你日蒙吧,今不是你俩还在一起吗?
橙子说,哥们呀,这个骚货今天找我要青春损失费,你没看我们吵得多厉害。
我立即瘫了。
橙子的话我信,当年王小丽跟我分手的时候还哭着闹着向我索要了三千块的青春损失费。咋有这样的女人,简直是公共厕所,都破成啥号样了,还敢要钱。
我说,这可咋整呀?王小丽总不会昧帐吧。橙子说,不昧帐她还叫王小丽吗?她正向我索要损失费,这不正好肉包子打狗了。我说,找她去。橙子说,你找不着她,像个幽灵,她要黏你的时候倒真甩不掉。我说,要不告她去。橙子说,更使不得,她和你和我的关系能说清楚吗?她那号女人除了钱,早都没廉耻了。
可咋整呀?
一时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橙子也没有。
橙子苦着脸,想了老长时间,说,要不这样吧。我说,你说。橙子说,我过去学过法律,也在要帐公司干过。我说,嗯,这我知道,但跟这有啥关系?橙子说,我帮你分析分析你就明白了。我说,你分析。橙子说,我包被抢,你见义勇为,把包追回来了是吧?我说是。橙子说,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把包交给了第三者是吧?我说是。橙子说,第三者不是正真的失主是吧?我说是。我又说,不是当时不了解内情,受骗了嘛!橙子说,你继续听我分析。我说,嗯。橙子说,前一阶段,你完成了见义勇为的壮举,后一阶段你就有了过失。我说,应该是。橙子说,不是应该是,是绝对是。我说,就算绝对是。橙子说,从法律角度讲,包到你手里后,你应该负起保管责任,但你在承担责任期间,包又丢失了,对于这个过失,你应该负相关责任。我说,啥是相关责任?橙子说,就是赔偿。
啥,啥,啥?我晕。我说,有这样的法律条款?简直是颠倒是非。
橙子笑了,说,哥们,不信你去法律咨询下,这事不急,你咨询清楚了,我们可以私了,也可以公断。
我开始流汗,说,这个相关责任我该赔偿多少?
橙子说,赔偿一半,即五千块。
橙子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一跟带刺的木棍,一下子把我击倒。
老天爷啊,我哪来这五千块钱呀,要有的话,春节不早回家过年去了,谁还在他人的家乡当幽魂呀?这不是掰屁股招风,没事找事啊!
嗓眼的痰呼呼噜噜地涌了上来,我“咔咔”咳了两腔,没咳出来,一使劲,咕咚,就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