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相亲对象是冷战女友

    去见罗毅，对思雅来说，不过是无数次失望而归后的再一次无望挣扎。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漂着密密麻麻辣椒和花椒的浓汤血一般沸腾，罗毅点了毛肚、羊肉片、带鱼、鸭肠和脑花，见思雅只点些青笋、豆腐、土豆片之类，不由笑道：“怎么净点素菜呀，你不需要减肥啊。”

    “这句话是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赞美哦。”思雅笑，主动申明：“我挑食，从小就只喜欢素菜，讨厌肉类，觉得肉类腥味大。”

    “那，我点了这么多肉，不是很讨厌? ”

    “我不反对别人吃肉。 ”

    罗毅道：“我从不挑食，你信不信，我还吃过蟑螂。”他用筷子比划一下：“小时候几个小朋友打赌，谁能吃下蟑螂谁就做老大，我抓了一只蟑螂，放在煤气炉上烤焦，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思雅浑身起了阵鸡皮疙瘩，骇笑：“什么味道？”

    “早忘了，似乎全烤焦了，炭块一样。”罗毅挑一块鱼，在加满香菜、葱叶、花生粉和辣椒酱的麻油碟里蘸了蘸，熟练地剔刺：“我不怕虫子，就怕老鼠，看见老鼠会被吓得蹦起三丈高。 ”

    看着这个吃得兴致勃勃的男人，思雅想起不知听谁说过，能轻松地剔刺吃鱼的人善于解决复杂问题，这样一想，忽然就觉得平常白纸黑字枯燥乏味的生活像眼前满登登的火锅一样丰富美味起来。

    交换了手机号码和QQ，偶尔发个短信，上网时看见对方头像亮着就搭句话，像现实中所有的世俗男女一样，思雅和罗毅不咸不淡地交往，互相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收入、品行、性格和家世背景，掂量自身的砝码，评估这场交易成功的几率和各自能从中得到的好处。

    罗毅有点着急，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目睹父母婚变的他根本不相信爱情的存在。罗毅的父母在相濡以沫五十载、一双儿女均长大成人之后忽然分手，原因是罗毅的父亲要和家里三十二岁的年轻保姆结婚。一番家庭风波后罗母搬到女儿家居住，而罗父不顾儿女的激烈反对以七十八岁的高龄重焕青春和保姆过着幸福生活。这个惊人事件让曾经对爱情怀有美好憧憬的罗毅彻底推翻了自己的幻想，他不想结婚，但是他必须结婚，因为他不可能一辈子和别人合租房子住，凭他自己的力量，他得30年不吃不喝才能在这个城市里买间属于自己的天地，他需要一个伴，和他一起挣钱供房互相扶持，所以，他来相亲。

    端午节的清晨，思雅收到一份礼物。纤细藤条编成的拙朴篮子里盛了满满一篮带露的雪白栀子花，花下垫着菊叶般锯齿形的艾草和细长如宝剑的菖蒲，满怀的白和绿，蓬蓬勃勃的草药香和花香弥漫在房间里，营造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田园风味，让她有种奇怪的错觉，觉得自己就是一直生活在花团锦簇庄园中金尊玉贵的公主，从小到大，自己何曾被人这样宝贝过呢?

    一篮子花，成了思雅和罗毅之间的催化剂。

    一起看演唱会、逛游乐场、唱KTV、游泳、打网球、进展异常顺利。私底下思雅会不敢相信地问自己世界上果真有如此美妙的爱情吗?原来，以前那些令人厌倦的相亲过程都是这次成功的铺垫啊。

    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双方家长见面，罗父明确表示，他一直教育孩子要自立，所以，他不会有经济上的支援，思雅的父母自然不大高兴，再一看罗母苦着张脸絮絮叨叨埋怨丈夫的样子，早倒了八分胃口，回家就跟思雅叹息，身教重于言教，这样的家庭，难保罗毅将来不学他父亲的样。

    思雅自己也暗地里盘算掂量，罗毅虽然有份稳定的工作，可是收入并不高，再加上这样复杂的家庭，不但不要指望一分钱的帮助，恐怕罗毅倒要偷偷拿钱去贴补自己可怜的母亲，这样一来家里矛盾自然少不了，再有，自己的青春还剩几年？自然也想拖住青春的尾巴赶紧享受享受生活啊，可看看目前两个人的状况，希望渺茫得很。

    罗毅再笨也看得出其中的端倪，犹豫权衡中，双方都慢慢疏远了。

    罗毅按兵不动。他是有底气的，男人三十一枝花，不怕没有市场——最近一个哥们还答应给他介绍一位女孩，据说不但学历、性格、相貌都不错，而且家庭条件也十分优越，资助买房简直小菜一碟。罗毅决定等等看，有比较才有选择。

    约的是咖啡馆。摇曳的烛光把桌边蝴蝶兰斑驳的影子投射到素白的瓷器上，苏格兰风笛的声音若有若无，仿佛浮在云端上一样轻飘浪漫。罗毅喉咙深处压出一声长叹如果生活总是这样静雅宜人那该多好啊。

    “嗨，来啦! ”哥们推门而进，打招呼“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罗毅站起身来。他的眼睛睁大了，惊讶，躲闪，尴尬，最后是忍不住发笑。

    思雅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偏偏就这么巧？

    罗毅强忍笑意伸出手来：“认识你我很高兴”。

    “认识你我很不高兴。”思雅撇撇嘴。老天爷可真有幽默感啊，一刹那她感到剧烈运动后松懈的疲惫，不由自主地坐下来。

    都是心如明镜似的聪明人，彼此相逢一笑泯恩仇，什么话都不用再提。

    “我们换个地方。”罗毅提议这地方太假了，没有真实感，坐这儿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次那家火锅店。”思雅笑，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不光是生活习性和习惯，甚至连自私的思维走向也了解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一般清楚。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当你伤心绝望决定放弃的时候，它其实才刚刚开始。

    两个被人生粗糙的砂纸打磨得不敢相信爱情的人，却偏偏啼笑皆非地被缘分频频光顾，他们只有放弃挣扎听从命运的安排，认命。

    不管未来如何，他们要结婚，要稳定的生活，而不再提心吊胆地一次次相亲。更何况，他们似乎也有一点点相爱哦。

    俗气的婚礼闹哄哄的。尽管思雅的父母不大情愿，但还是出钱给他们付了八十平米公寓的首期，两人的薪水付月供，加上支付柴米油盐日常生活，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倒也还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晚上，罗毅在客厅看足球，思雅洗了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拍爽肤水，小朵蔷薇和蔓腾图案镶边的镜子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忽然，她觉得脚背上痒痒的，低头一看，妈呀，一只蟑螂！思雅尖叫起来，以为罗毅会飞快地跑来英雄救美，可是足足有三十秒，客厅里只传出解说员爆豆子一般急促锋利的唠叨，直到她带着哭腔大喊：“老公，老公，快来……”罗毅才黑着脸过来，看见早已逃到墙角的蟑螂，一只拖鞋扔过去碾个血肉模糊，不耐烦地道：“叫什么叫，不就一只蟑螂吗，自己不会打呀? ”

    客厅里解说员大嚷一声：“好球！射门！”罗毅是顾不上再说，赶快套上拖鞋，沓沓地奔回去。

    思雅泪流满面。

    如果不是一只蟑螂，而是其他什么突发事件造成的危险呢？老婆在他心目中，竟然比不上一场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球赛。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遇到苦恼、遇到灾难、遇到不可预知的恐惧，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然而太平盛世，平凡渺小如思雅，又能遇上什么样的大灾难呢?她人生最大的灾难不过是爱情的幻灭，从此安安心心做个小职员兼家庭主妇，死心塌地地供房、做家务、应对办公室竞争，不再对浪漫爱情有一星半点幻想。

    只是两个人相伴总比一个人孤单好，就算他没有对你发自内心的关怀，你仍然是他的妻、是他摆脱不了的责任，所以尽管不愿意，他还是跑来帮你打死了蟑螂， 如果不结婚，就只好自己尖叫到半死、吓到半死，直到蟑螂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开。思雅含泪安慰着自己，撕一沓卫生纸抹抹眼泪，顺便用纸巾战战兢兢拈起蟑螂的尸体扔进马桶。一按把手，水波汹涌，一大卷纸巾立刻不见了踪影。